第22期

有官僚資本主義特色的中國股市

有官僚資本主義特色的中國股市

劉宇凡

深圳騷亂平息後,不少人出來分析前因後果。有些人認為事件肇因於有關方用政治手段干預市場經濟,有些則強調大陸資本市場供不應求;至於官員貪污,激化矛盾這個因素,大概是最少有人反對的了。

「先搞股市,後搞立法」

我們先談談第一個問題。按照這種見解,深圳股市發生瘋狂搶購,以及其他種種弊害,是同有關方面包辦、干預股市分不開的。市場經濟應當由供求關係自行調節,但是深圳不是這樣。股市本身從頭起就是政府包辦,而更壞的是,政府往往無理干涉股市;早在此次事件前,由於深圳股市大起大落,所以市府曾經一度採取「漲跌停牌」制度,人為控制股市升跌;而日前則包辦發售認購股票表格,更直接導致騷亂。這一切都被視為政治干預經濟,是不合理的。政府應當放開經濟,而股市方面,至少要做到政府不包辦股市,最多只起監督作用就夠了。

上述說法自然有相當道理;我們的確很容易找到種種不合理干預的例證,因此也可以很容易得出反對那些無理干預的結論。但是,倘若從中再得出結論,認為政府不應干預經濟,認為只要做到這點,就能避免像日前的騷亂,那恐怕是值得商榷的。

市場經濟是否就是中國的真正出路,這本身已經是一個大問題。但是,退一步說,即使我們假定,市場經濟的確是中國出路,也不能從中得出結論,說只要政府無為而治,放開經濟就行了,而在股市問題上,也只要把它交由私人舉辦,問題也就解決了。這完全低估了一個原來是實行官僚計劃和國有財產制國家走資本主義道路的複雜性。事實上,如果這樣一個國家要建立不管是像歐美還是像香港的市場經濟,這本身就一定要求政府作出一些干預,而不是不作干預,只是干預的目的和方式與從前的大不相同吧了。至少,在制訂有關法律方面的政府作用,就不應削弱,而是要大大加強。任何發達的市場經濟都不能沒有相應法律的保障。但是,中共的做法從頭起非常錯誤而且啟人疑竇。深圳和上海都是在有關法律(證券法、公司法、會計法以及其他有關股票發行、交易等等必要法律)未曾制訂前便忽忽讓股市上馬的。這樣,在一九八六年設立股市之後的一段長時間,不論是股票發行還是交易,不論是對上市公司的監管還是對股民的保障,差不多處於無法可依的境況,也就是給予各級官員趁亂打劫的好機會,而事實上也不出所料,果然大貪特貪。雖然,近年來有關方面開始加快立法工作,但到目前為止,只是制訂了地方性法規,全國性法規仍然缺如;就算是地方性法規,深圳也只是制訂了幾十個,而且大多未付諸實行(香港有關法例達二百五十個,附屬規則三百多個)。何況,在開市的頭幾年,早已讓官員大貪特貪,現在才來制訂法律,意義已經少得多了。這種做法,同無法無天,其實相去不算很遠。清本溯源,我們不僅要求法治,而且要追究:為什麼上海深圳兩地官員非要「先搞股市,後搞立法」不可?為什麼不可以等到有關法律訂立之後才搞不可?為什麼中央容許他們這種做法?這不是明擺著讓官僚貪污嗎?請看:「由於……有關交易無法可依,市場管理和過戶手續極為落後,個別證券從業人員以權謀私等,引起了場外非法交易的大爆發」(註一)「上市公司中符合國際上市規範的公司寥寥無幾。……既沒有可行的會計制度來表現公司的營運狀況,也沒有向社會公佈公司財務責任的制度」(註二)。這些不法現象,都同無法可依有關。有法尚且常常不依,法規不全,就更不問可知了。因此,與其指責他們干預太多,不如指責他們不該管的大管特管,而明明應當由他們去管的,卻往往撒手不管或者少管。

借股份制化公為私

問題的癥結更在於,一個現成的市場經濟還不存在,還有待建立,所以從頭起就談不上可以叫政府放任還沒存在的「市場經濟」自行調節。即使股市可以交由政府以外人仕主辦,也並不使問題變得容易解決,因為問題不僅在於抽象的股市,而且在於上市公司本身,在於它們絕大多數都是國有企業。難道國有企業上市,作為所有主的政府應當撤手不管嗎?這裡面牽涉到如何挑選適合公司上市,如何準確評估國有資產價值,如何解決國有企業上市後與原屬政府單位的種種稅收、利潤、監督等關係,如何產生足以無私地代表國有股份的人物充任董事或其他職位,如何防止公司上市後被人化公為私,侵吞國家財產,等等。上述一切工作都直接關係到國有企業以致人民的切身利益,而且都有需要由政府負責(雖然不一定要具體包攬一切);如果政府撤手不管,那就是失職,而非功德。而事實上,深圳和上海兩地官員,這方面的工作都做得很差。「在評估資產時一些企業往往打了『埋伏』,所以股票的價值往往高出其面值。這樣,股票所有者不僅沒有風險,還可以分到較高的紅利。二是股票買賣缺乏公平交易原則。……不少買股票者須憑『門路』、『關係』才可買到。」(註三)雖然這是一九八八年的報導,但跟現在沒有根本區別。月前一位國內經濟學家指出,土地、資源及商標的價值在現階段很難評估,從而給官員在評估資產時任意妄為製造機會(註四)。「股份制企業……有的未按股份制企業設立的基本原則和程序辦事,有的過低評估國有資產」。(註五)總之,在保障上市國有企業的利益方面,政府依然有限多工作需要做。自然,像股市竟同時要受到八個部門共同管理(註六),那樣的一種「管」法,自然要加以反對。但是,不能從中得出結論,說什麼只要政府少管或不管便行了。如果真這樣,恐怕未必就能防止種種不必要的干預,但另一方面卻一定會大大助長那種該管不管的趨勢,從而更方便各級官僚化公肥私。

其實,即使像歐美那樣的市場經濟,國家的干預仍是起很大作用的。實行市場經濟所需要的干預自然程度上不及計劃經濟,但另一方面,尤其在企圖從計劃經濟轉為市場經濟的國家,干預更是必不可少的。問題不在於干預不干預,而在於干預什麼、怎樣干預,尤其是由誰干預——是民主政府還是專制政府?如果中國股市始終由專制政府去搞,那麼種種弊害恐怕仍然不可避免。事實上,早就有人指出,大陸股市的升跌,同企業經營是否得法很少關係,而同中共黨內鬥爭,尤其同鄧小平的升降浮沉大有關係。今次股民瘋狂購股,就同什麼鄧旋風很有關係。所以,要解決股市種種弊害,與其僅僅著眼於經濟(甚而把政治和經濟割裂),不如多著眼於政治,尤其要用民主政府代替家長制和人治政府。只有建立民主政府,才能確保一種人人有公平機競爭的社會,才能談得上有一個健康的市場。自然,有些人不這樣看。他們主張,在「鄧旋風」之下,根本不用再過問政治,只要利用現有經濟渠道發家致富,讓私有制天天擴大,國有制天天縮小,則中國也遲早會和平演變為人民資本主義了。這種見解其實同上述那種主張政治不干預經濟的思想是互為表裡的。其實,深圳騷亂告訴大家,那不過是一廂情願吧了。你們平民百姓的和平演變 儘管也可以搞,但是,無論如何也及不上官僚的和平演變——從工人的官僚變成資產階級的官僚——那麼強大,那麼佔上風。所以,如果不加緊爭取民主,那他們遲早發覺,他們所夢想的人人有發財機會的資本主義沒有到來,而一種官僚腐化的資本主義早就在眼前拔地而起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廿一日

註釋:

註一:《深圳股票市場知多少?》陶凱元,信報月刊,九二年四月號。

註二:《股票市場投機過熱能使改革失敗》千家駒,信報,九二年七月廿八日。

註三:瞭望(國內版),八八年十二月廿六日。

註四:《『股份制』披甲上陣》,許沛及徐寶慶,中港經濟,一九九二年五月號。

註五:文匯報,九二年三月六日。

註六:包括了市政府、市人民銀行、市體改委、市投資管理公司、市工商局、市稅務局、市財政局、市監察局等。同註一。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