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期

溫煇用四人幫式的手法「批判」列寧

溫煇用四人幫式的手法「批判」列寧

許由

新苗雙月刊第10期1989年2月

最近爭鳴月刊的總編輯溫煇寫了一篇長文:《從六個方面看列寧的左傾機會主義錯誤》。到現在為止,這篇文章已經分四期發表,洋洋灑灑,但還未連載完。文章所涉極廣,從俄國革命到世界革命,從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到他對第二國際的批評,無所不包。

我們這裡只限於討論88年9月號的那一篇:《論改革必須批列寧》。他認為中共改革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為中共至今仍未否定斯大林模式,尤其沒有否定斯大林模式的始作俑者——列寧主義。他進而具體指出列寧犯了六大錯誤。一曰,列寧過早搞社會主義革命,跳過資本主義,「把社會主義強加於俄國,強加於俄國的十月」;二曰,在十月革命後實行戰時共產主義;三曰,過早宣佈結束新經濟政策;四曰,主張獨裁主義;五曰,「對第二國際的理論家橫加壓制」;六曰,「向蘇聯國境外大量輸出革命」,把蘇俄模式強加於東歐、中國等,違反了歷史規律,因為「……現代資本主義還有著……缺陷,但對於要走向發達國境域的不發達國家,這是一條歷史的必由之路。」對這六個方面如果要一一評述,那也得要幾部書呢。我們因此只著重討論幾個問題。

列寧與「歷史規律」

我們先討論第一個問題。

溫煇說:列寧「第一個極左錯誤,是在推翻沙皇統治之後,列寧布爾什維克不容許俄國按照客觀規律進入發展資本主義時代,卻憑著主觀意志和暴力,把『社會主義』強加於歷史,強加於俄國的十月」。「列寧政治意識的主體,就是可以不按照客觀規律辦事,要求無產階級盡快奪權(推翻聯合政府)。盡快實行社會主義。」

按照溫煇,當時俄國存在著一條要走資本主義的「客觀規律」。請問:證據何在呢?溫煇在那煌煌大文中一句也沒有作過任何證明,不過,這還不是最大的錯誤。就在溫煇那兩句話中,已包含了最荒誕的自相矛盾。我們實在不明白,列寧怎麼能夠如此輕易取消一條客觀規律。列寧所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在俄國二月革命時只有2萬6千多黨員;單憑這樣極其單薄的力量,怎麼就能根本改變俄國早已「注定了」的命運,使走資本主義的「客觀規律」完全不起作用?順應「客觀規律」的俄國資產階級不能避免失敗,而違反「客觀規律」的列寧卻反而能夠成功,這未免太滑稽了罷!大家知道,順應潮流,要比逆流而上容易得多。怎麼俄國資產階級即使有了「客觀規律」的幫助,也居然吃了敗仗?更希奇的是,這條「客觀規律」不僅可以給列寧輕易取消,而且也給東歐、越南、中國、古巴等13個國家的共產黨接二連三地取消,使之完全不起作用達大半個世紀,世界上有如此窩囊的「客觀規律」嗎?有誰聽過能這樣輕易給人取消的「客觀規律」?你溫煇能取消地心吸力的客觀規律嗎?歸根究底,人是能夠取消客觀規律的嗎?如果不是,那為什麼列寧就能夠取消客觀規律?難道列寧不是人,而是超人,是魔鬼?相反,如果人的能力大到連客觀規律都可以取消,如果列寧可以「憑藉主觀意志和暴力」。把「社會主義強加於歷史」,為什麼俄國以致東歐,中國的資產階級就不可以同樣地「憑藉主觀意志和暴力」把客觀規律也「強加於」列寧?難道他們就不懂得「憑藉主觀意志和暴力」嗎?他們剿共的「意志」和「暴力」大大超過於列寧,可是,他們也居然失敗了,這究竟是何道理?!

以前中國史學家說「出一堯舜則治,出一桀紂則亂」,道是很唯心主義的,但畢竟不致完全自相矛盾。溫煇現在卻主張:出一列寧(或者毛澤東、或胡志明、卡斯特羅)便能取消走資本主義的「客觀規律」。這完全是自打咀巴!其實,如果人可以取消規律,那還有什麼規律可言呢?規律,就是可以普遍性地發揮作用的普遍法則。如果人可以憑主觀意志就根本取消了規律。世界就只有偶然性,完全談不到規律性。你不能一面說世界有規律性,一面又說世界只有偶然性。現在,溫煇一面又說俄國當時存在一條走資本主義的規律,一面又說列寧三招兩式就取消了這條規律;一面說走資本主義是所有落後國家的「歷史必由之路」,一面又承認這條「必由之路」畢竟是非必由的,是可以給共產黨輕易「違反」的,這就等於說歷史既有規律又沒有規律,等於最明白的自相矛盾。

溫煇又認為,十月革命是「錯誤的革命。錯在哪裡?

「錯在脫離現實。……現實是,全國無產階級只有2百多萬至3百萬人;……現實是:無產階級包括它的『先鋒隊』,理論準備不足」。

「二錯在脫離群眾。……無論是二月革命還是十月革命,群眾的口號都是『和平』、『麵包』、『自由』,獨缺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社會主義革命萬歲』的共鳴。列寧承認,『農民反對我們。……說我們不擁護共產主義者,因為他們反對個體經濟。』列寧還直言:『農民中間常常表現出極大的不滿和憤慨,甚至完全否定國營農場……』。就是在列寧的黨內部,許多人也沒有把社會主義事業放在心上。『許多人加入我們的黨……他們在接受無產階級政黨的革命民主主義的口號時,並沒有把這些口號同社會主義無產階級的整個鬥爭聯繫起來。』」

溫煇認為從1917年2月到10月,群眾根本是不支持社會主義革命的;他引的列寧那三句話來作證明,當然也是寫於這個時期的了,否則就不能拿來作證據。然而,我們一查原文,呀!沒有一個引文是在那個時候寫的!第一個引文是來自《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一文,寫於1921年6、7月;第二個引文來自《在全俄黨的農村工作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一文,寫於1919年11月;第三個引文來自《無產者報擴大編輯部會議》,寫於1909年6月。這些文章所針對的都是當時的情況,同1917年完全無關。怎能拿它們來作證?這難道不是作偽嗎?

退一萬步說,即使溫煇沒有作偽,他的理論也是而且更加顯得不合邏輯。為什麼布爾什維克能夠取得權力?溫煇告訴我們,「列寧和布爾什維克充份利用宣傳機器和組織技巧,把俄國無數要求和平、麵包、自由,同時對臨時政府失望的群眾,從『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政黨手上奪取過來」。我們實在不明白,當布爾什維克又脫離現實,又脫離群眾,而且所主張的「社會主義革命萬歲」的口號根本得不到群眾的「共鳴」的時候,這怎麼能算「充份利用宣傳機器」?資產階級、地主與小資產階級反對布爾什維克,連群眾也是不支持布爾什維克的社會主義革命,在這個情況下布黨也居然能革命成功,那豈不是有點稀奇嗎?我們也壓根兒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充份利用宣傳機器和組織技巧」,就能夠把群眾從其他政黨手上「奪取過來」?群眾都成了各政黨的傀儡,只能在各政黨之間奪取過來、奪取過去嗎?況且,從2月到10月間,布爾什維克擁有的印刷廠,不過一所而已;然而就連這所印刷廠也一度在7月間被臨時政府搗毀。我們實在不明白,依靠這樣微不足道的「宣傳機器」怎麼就能從別的黨派中把群眾「奪取」過來?

列寧主張個人獨裁?

接著,我們來談談第四個問題。

溫煇認為,列寧主張無產階級專政,其實就等於主張個人獨裁。他說,根據列寧自己的一些話,就「足夠用數學方式把無產階級專政的實質表達出來」:

「無產階級專政=一黨專政=領袖專政=個人獨裁」

這個公式用來描述史大林,毛澤東的蘇、中兩國倒是很貼切。但用來描述列寧時代的蘇俄,就很有問題了。(順帶一提,在列寧時代,「專政」一詞的用法與意義同後來史毛的意義亦大大不同。)

溫煇引了列寧哪些話呢?他又是如何作論證的呢?他總共提出四個論點。我們打算逐一評論,不過不是按照溫煇的次序,而是先談談那個數學公式中最末一個等式,即「領袖專政=個人獨裁」。他說:「四、領袖組成的領導班子一定有個大頭頭,因此無產階級專政分析到最深層次,就可以發現,所謂無產階級專政就是個人獨裁。列寧有幾段話,表達了這個觀點。他說:

『個人獨裁成為革命階級專政的表現者、代表者和執行者。』

『蘇維埃的(即社會主義的)民主制與實行個人獨裁之間,絕無任何原則上的矛盾。』

『怎樣才能保證意志有最嚴格的統一呢?這就只有使成千人的意志服從於一個人的意志。』

『在工作時間絕對服從蘇維埃領導人——獨裁者——的意志。』

看囉!這位革命領袖竟然公開主張個人獨裁,可是,我們翻翻列寧原文,呀!同溫煇的大不一樣呢!這四段引文都來自列寧的《蘇維埃政權的當前任務》一文。溫煇並沒有偽造,他只是把引文的上下文理割裂開來,造成假像。讀者哪裡知道,這番話根本不是在談什麼的政制,而是……鐵路管理。只要讀讀溫煇特別隱瞞的上文就夠了:「圍繞最近頒佈的關於鐵路管理的法令,即給予個別領導人以獨裁的權力(或『無限的』權力)的法令問題而展開的鬥爭,就是在這個基礎上產生的……小資產階級放蕩性的分子……當時想把賦予個別人員以『無限的』(即獨裁的)權力,看做是離開集體管理制原則,離開民主制和離開蘇維埃政權的原則。……無可爭辯的歷史經驗證明:在革命運動史上,個人獨裁成為革命階級專政的表現者、代表者和執行者,是屢見不鮮的事。」(列寧全集27卷245頁)

這裡所談到的法令,是指1918年3月由人民委員會所頒佈的《關於鐵路的集中管理、護路和提高運輸能力》的法令。這個法令授與運輸人民委員以獨裁權力,全權解決當時的鐵路危機。當時正鬧饑荒,而鐵路員工會卻受無政府主義影響,拒絕把鐵路交由政府管理。這時,政府才頒佈這條法令。這法令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容許全國鐵路完全不受政府控制。尤其要注意,所謂獨裁權力,不僅限於鐵路,而且也限於執行方面。根據蘇聯憲法、運輸人民委員本人要向人民委員會(相當於內閣)負責,並透過它同蘇維埃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負責,最重大決策最終要得到這兩個機構的同意。所以列寧才說「個人獨裁成為革命階級專政的表現者、代表者和執行者」。注意,只是「表現」、「代表」、「執行」,而不是決策。關於上述歷史,見於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卡爾(E H CARR)的14卷本蘇俄史(註一)。讀者們可以放心,卡爾不是馬克思主義者,只是一個蘇俄史權威。

我們再談談第三和第四個引文。

讀者們已經領教過溫煇的技倆了。這次當然不能不更小心點。試看原文:「任何大機器工業……都要求無條件的和最嚴格的統一意志,以指導幾百人,幾千人以致幾萬人的共同工作。……可是,怎樣才能保證意志有最嚴格的統一呢?這就只有使成百成千人的意志服從於一個人的意志。」

列寧在這裡談的是生產上的問題,與政制根本風馬牛不相及。當時以布哈林為首的極左派反對在工廠中實行一長制的管理方式,認為是破壞工廠中民主原則。列寧反駁他,說現代化大生產不能不要求統一、集中的管理,實行一長制是客觀需要,而且這樣絲毫不會離開民主原則,因為「一方面經常召開群眾大會討論工作條件,另一方面在工作時間絕對服從蘇維埃領導人——獨裁者——的意志。」

溫煇在上一個引文中隱瞞了主語「任何大機器工業」,使人以為列寧在談政制,現在又特別刪去「經常召開群眾大會討論工作條件」這上半句話,只剩下「在工作時間絕對服從蘇維埃領導人」下半句了。列寧固然認為有實行一長制的必要,但是他也完全同意在工廠內讓工人過問生產決策。溫煇卻把那句話刪去,造成假像。這是最大膽的欺騙!

列寧本人是黨內獨裁者嗎?

溫煇還認為,列寧本人固然主張個人獨裁,而且他自己就是黨內的獨裁者。他舉了1921年的工會大爭論中列寧怎樣罵布哈林為例。他責備布哈林的主張是「笨拙的,知識份子的、矯揉造作的術語」。溫煇據此就說:「我認為,在這場爭論中,列寧那種盛氣凌人、不講民主、強詞奪理的表現,已足夠說明個人獨裁和民主是矛盾的」。

奇談怪論!溫煇自己不是常罵中共嗎?能夠從中就推論溫煇就是「盛氣凌人、不講民主」嗎?列寧並沒有說過只許他罵人,不許人罵他呀!事實上,就在溫煇所引的那篇文章《再論工會、目前局勢及托落茨基和布哈林的錯誤》中,就記錄了不少托洛茨基罵列寧的話:

——列寧「從權術的觀點」來處理問題。「在黨內派別中間耍手腕」。(註二)

——「列寧想用一切辦法來取消和破壞關於問題的實質性的爭論」。(註三)

列寧有沒有說過不許托洛茨基罵他的話呢?完全沒有!恰恰相反,他在同一篇文章說:「即使是反對整個中央的派別綱領,托洛茨基也是有權發表的。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著重號為列寧所加。(註四))這裡很清楚,列寧認為,托洛茨基發表這樣的言論是不對的,不適宜的,但是他仍有權發表。

這種態度是偶然的嗎?絕對不是。我們在許多列寧文章中都可找到不少言論,證明列寧完全承認黨內的批評自由。最著名的是1918年列寧同以布哈林為代表的左派共產黨人的大爭論中,寫了一篇叫做《奇談與怪論》的文章。當時布哈林堅決反對簽訂布列斯特和約,控制了莫斯科的黨組織。文章一開頭就說:「我黨莫斯科省委會在1918年2月24日通過的決議中,表示不信任中央委員會,拒絕服從中央所作的『與履行對奧德和約條件有關的』各項決定,並在該決議的『說明』中聲明,『認為定在最近將來的分裂恐難避免』。

「這裡說的既沒有怪論,也沒有奇談。在單獨講和問題上同中央意見背道而馳的同志,嚴厲責備中央,並認定分裂不可避免,這是十分自然的。這都是黨員極正當的權利,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註五)

這裡列寧不僅承認布哈林等有權「嚴厲責備中央」,而且有權分裂。可見,列寧本人從來沒有認為他們無權「反黨」,從來不會因此要求黨把他們開除,更不用說迫害他們。

溫煇企圖證明,列寧既主張個人獨裁,而且本人就是黨內獨裁者。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從列寧成為黨領袖,到他死為止,他一生在黨內多次責備別人,也多次被人責備;他多次在黨內取得多數,也多次在黨內居於少數。當他居於少數時,他只能同任何一個黨員那樣耐心說服別人,而沒有任何權力強迫人家服從他。他之享有聲望,是因為他往往能以理服人,而不是依靠任何權力——列寧一生從未擔任過任何「主席」、「書記」那一類的職務。「博學」如溫煇者,應當懂得,1917年列寧回國後,提出《四月提綱》,而為多數領袖一度否決過。十月革命後,圍繞布列斯特和約的大爭論,在最後關頭(當時德軍已開始進攻),列寧說如果不接受他的意見,他就辭去政府和黨內一切職務。這時捷爾順斯基(他是反對派)表示惋惜,但另一位中央委員洛莫夫就說,「由他去罷,讓我們來掌權!」(註六)洛莫夫並沒有因此而被開除(在斯大林時代可要殺頭呢)。總之,這一類事例不勝枚舉。

列寧並沒有主張個人獨裁;他也不會在黨內成為獨裁者。溫煇首先就犯了事實上的錯誤。在邏輯上他也同樣犯錯。他說領導班子一定有大頭頭,所以黨領袖專政就一定等於個人獨裁。真是愚蠢不堪!世界上任何一個執政黨都有「由領袖組成的領導班子」,其中也一定「有一個大頭頭」,難道全世界的執政黨都是個人獨裁制嗎?溫煇或許會說,他不是指任何執政黨,只是指實行一黨專政的黨。然而,我們就要追問:那為什麼一黨專政的黨就一定等於實行個人獨裁制呢?為什麼不能有這個情況:一個黨對全國實行專政,同時一群黨領袖又控制了全黨,但在領導班子中實行集體的、民主的原則?事實上今天不少實行一黨專政的東歐國家,已經不能真正稱為嚴格意義的個人獨裁制了。所以,領袖專政並不一定等於個人獨裁。

黨專政是否等於領袖專政?

現在我們來談溫煇定律的中間那個等式,即「一黨專政等於領袖專政」。他說:「三,黨是由領袖領導的,因此,一黨專政就等於領袖專政。關於這一點,列寧也毫不諱言。『是黨專政還是階級專政?是領袖專政(領袖的黨)還是群眾專政(群眾的黨)?……階級通常是由政黨來領導的;政黨通常是由比較穩固的集團來主持的,而這個集團是由最有威信、最有影響、最有經驗、被選出擔任最重要職務而稱為領袖的人們組成的……因此,把群眾專政和領袖專政根本地對立起來,實在是荒唐和愚蠢得可笑。』

首先,世界任何一個黨都是由領袖領導的,難道全世界的黨都是由領袖專政嗎?當然不是。所以列寧強調黨是由領袖來領導,是完全正常的說法。而且,他又不是說黨領袖可以完全不必受黨員監督;恰恰相反,他說領袖是要「被選出擔任最重要職務」。列寧又認為不能把群眾專政和領袖專政根本地對立起來。從那句話能推論出列寧主張領袖專政嗎?能推論出「一黨專政=領袖專政」嗎?不能。第一,列寧談的是群眾專政與領袖專政的關係,不是談一黨專政與領袖專政的關係,所以那句話完全不能直接證明一黨專政=領袖專政。第二,我們一定要了解當時列寧這篇文章的背景。當時德共的領導人採取極左路線,往往過份抬高群眾的自發性而又過份貶低領袖的需要,以為只要強調群眾的自發性,才符合社會主義;相反,如果強調運動要有領袖,就會陷入官僚主義的泥坑。列寧卻認為群眾專政和領袖專政,二者不是根本對立的。群眾專政和領袖專政當然是大不相同的,甚至有時是對立的。然而,二者是不是在一切方面都永遠對立呢?列寧就回答說,不,不是的。在一定限度內,我們可以說二者是可以共存的。什麼限度呢?就是群眾專政是名副其實地由工人階級掌權。這時候,工人如果要有效地掌權,就一定要產生組織、產生領袖。沒有組織、沒有領導的群眾,是不可能形成力量的。所以,真正的群眾專政,一定要通過所選舉的領袖才能實現。反過來,領袖——真正的工人領袖而不是官僚領袖——只有在得到群眾正式授權才有代表群眾專政的權威。所以,實行專政的,既是群眾,又是領袖。在民主制度的基礎上,群眾通過領袖專政,領袖又代表群眾專政。一旦離開了這個基礎,一旦超出了群眾專政,一旦群眾失去權力,領袖專政就是獨裁制了,就同群眾專政衝突了。列寧一直沒有離開這個民主基礎,一直在這個限度內來談二者的關係。這那裡是主張史毛式的領袖專政呢?

無產階級專政與一黨專政

接著,我們再討論「無產階級專政=一黨專政」這個等式。

溫煇說:「二,所謂無產階級專政,就是共產黨代表無產階級去實行專政。列寧說,『專政是由組織在蘇維埃中的無產階級來實現的,而無產階級是由布爾什維克共產黨領導的』。」

「二,專政是共產黨一黨『專利』,決不同其他政黨分權。就是說,無產階級即一黨專政。列寧直言:『專政……這個政權不承認任何其他的政權』。『當有人責備我們是一黨專政……』我們就說:『是的,是一黨專政!』」

列寧認為他的政權不會承認任何其他政權,這句話能證明列寧主張一黨專政麼?親愛的溫煇,動動腦筋,想想世界上會有哪個政權,即使被認為是最民主的政權,會承認一個在它國內與它相對抗的政權罷!

溫煇又說無產階級專政是「共產黨一黨專利,決不同其他政黨分權」。真可憐!事實是恰恰相反!溫煇所說的,完全符合斯大林的蘇俄和毛澤東鄧小平的中國,但並不符合列寧時代的俄國。事實上當時布爾什維克並沒有獲得一黨專政的「專利」,事實上布爾什維克同其他政黨分過權。十月革命剛成功,布爾什維克就與左派社會革命黨人達成協議,組織聯合政府,其中農業、司法、和郵電人民委員三個職務,就由左派社會革命黨人擔任。甚至「切卡」——肅清反革命委員會中也有大量左派社會革命黨人。(註七)所以,當時雖實行著無產階級專政,但並非實行一黨專政。所以,布爾什維克的確曾經同人家分過權,而無產階級專政也並非一定要由一黨專政。誠然,到了1918年夏天,兩黨的合作就結束了。但是,是列寧把他們踢出去的嗎?不是。是左派社會革命黨人自動退出的,因為他們反對布爾什維克簽訂布列斯特和約,並且不久就實行武裝叛變,刺傷了列寧。至此兩黨的關係破裂。這時,就只剩下布爾什維克單獨執政了。但這時只能叫做一黨執政,而不能叫做一黨專政。什麼才是一黨專政?那就是一個黨享有法定的最高權力,國家機關要正式聽命於它;這個黨以暴力來壟斷最高權力,既嚴防敵對階級(在共產黨來說就是資產階級)拿去,也嚴防本階級(在共產黨來說就是工農階級)拿去。人民絕對不可能用和平方式撤換它,因為它永遠高於國家。事實上,在實行一黨專政的國家,往往在憲法上明文規定國家要永遠受共產黨「領導」。如果我們不是亂用名詞,而是按照上述定義來使用一黨專政這個詞兒,我們就會發現,那時俄國還不能稱為一黨專政,雖然它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無產階級專政。為什麼呢?因為那時布爾什維克並末以一個黨的資格取得法定的最高權力。全國最高權力的機關是全俄蘇維埃代表大會,它的意思就是工農兵代表大會,它相當於議會制中的國會。蘇維埃最初是工人自發地民主選舉產生。十月革命中奪取權力的就是彼得格勒工人蘇維埃,所以革命成功後蘇維埃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國家機關。所以這個政府就叫做工農政府,或者叫無產階級專政。1918年憲法就是這樣規定的。反過來,它並沒有像後來斯大林那樣明文規定布爾什維克有權永遠「領導」俄國。事實上憲法上一個字也沒有提過共產黨。(這個憲法後來才被斯大林廢除)布爾什維克之所以能夠執政,是因為它贏得第二次全俄蘇維埃大會的過半議席。贏得選舉的布爾什維克,當然可以組織政府;這個黨的競選政綱也就成為政府的政綱;在這個意義上它是領導黨。但是,這個領導地位是以那一屆選舉中國民授權為限的,屆滿就要改選。除非布爾什維克能再次贏得選舉,否則它就要下台,它的領導地位就要結束。左派社會革命黨退出聯合政府後,布爾什維克單獨執政。但要注意,左派社會革命黨只是退出政府,並沒有退出蘇維埃。它同許多其他黨派(孟什維克、右派社會革命黨)一樣,仍然在蘇維埃中佔據不少議席,並在那兒繼續評擊布爾什維克,投票反對布爾什維克。如果他們當時得到足夠支持,贏得多數議席,仍舊可以重新上台執政。反過來,列寧作為執政黨代表,也要經常向蘇維埃大會作報告,回答質詢,同其他黨派代表論戰。布爾什維克要把重大問題交給蘇維埃表決。斯大林時代的蘇維埃當然變成純粹的橡皮圖章,但是列寧時代並不是這樣的。當時每屆蘇維埃只有幾個月,每次代表都改選。選舉時各黨派都可以競選。事實上,在1917年6月召開的第一屆全俄蘇維埃大會,布爾什維克是居少數的(註八)。到了十月的第二次大會,它才在650個代表中取得差不多4百個議席,其餘就是各黨派代表(註九)。這些代表並不是政治花瓶,而是經常在會上攻擊列寧。在列寧全集27卷第171及178頁那裡,記載了列寧的演說,怎樣多次被孟什維克或社會革命黨人打斷,有人更從台下幾次大喊「撒謊!」。

例如:「他們一方面同你們暗送秋波,而另一方面又同立憲民主黨人示意:不要忽視我們,要知道我們和你們是一條心的。(有人喊道:『撒謊!』)而社會革命黨人的一位代表……說,凡是值得稱頌的話都是革命詞句(喊聲『對!』)右派陣營中的人們當然要喊『對』;我認為這樣喊比喊『撒謊』好些。」

蘇維埃與工人民主制

在列寧全集上述例子不勝枚舉。我們能想象,當斯大林或毛澤東向蘇維埃或人代會做報告時,會有人向他們這樣喊嗎?如果真有,他也一定老早就腦袋搬家了。在列寧時代卻很普通,喊叫者也不會因此而腦袋搬家。卡爾那套蘇俄史,甚至記載了其他黨派代表攻擊列寧的長篇演說。

這一切說明什麼呢?說明當時布爾什維克只是一黨執政,而不是一黨專政。畢竟,無產階級專政並不一定等於一黨專政。

溫煇引列寧以下的話來證明無產階級專政等於一黨專政:「專政是由組織在蘇維埃中的無產階級來實現的,而無產階級是由布爾什維克共產黨領導的」。這句話能證明那個結論嗎?同樣不能。列寧這裡不過是描述一件事實,即:由於布爾什維克取得蘇維埃的多數,所以它成為執政黨、領導黨。所有議會制國家莫不如此。列寧並沒有說無產階級「只能」由布爾什維克來領導。列寧那句話根本就不是一種價值判斷,而是一種事實描述。「無產階級只能由共產黨領導」,這個原則只是斯大林的發明。

然而,列寧自己不是承認:「當有人責備我們是一黨專政……我們就說:『是的,是一黨專政!』」嗎?

溫煇為找到這句話當然很高興了。但是,我們要問:列寧所謂一黨專政,就是後來斯大林、毛澤東那種一黨專政嗎?

現在先讓我們來較為完整地讀一讀原文:「當有人責備我們是一黨專政,而提議——像你們所聽到的那樣——建立社會主義統一戰線時,我們就說:『是的,是一黨專政』」(列寧全集29卷,489頁)

是那些人責備布爾什維克呢?是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他們要求的是什麼呢?是「建立社會主義統一戰線」(這句話溫煇沒有引用)。什麼是社會主義統一戰線?孟什維克等指的就是要求布爾什維克同他們一起組織聯合政府。當時是1919年末。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仍有很多代表在蘇維埃裡。他們多次要求參加政府。布爾什維克認為,他們一直謀求同資產階級妥協,與布爾什維克略線背道而馳,所以一直加以拒絕。孟什維克就批評他們是一黨專政。列寧這裡就同答:是的,是一黨專政!他這樣說,是表示他不承認蘇維埃是國家最高權力機關嗎?表示他主張布爾什維克享有全國法定的最高權力嗎?表示他主張修改憲法,明文規定全國都要永遠服從布爾什維克的領導嗎?通通不是。他這裡無非是表示拒絕組織聯合政府而已。要知道,作為贏得多數議席的政黨,作為執政黨,他有權邀請某些黨派入閣,也有權拒絕某些黨派入閣。所有議會制國家也是這樣的。所以布爾什維克拒絕他們,並不能表示列寧就是實行真正的一黨專政。所以,列寧也不過是在這個限度內使用這個詞,而不是按照這個詞的嚴格意義來使用。在激烈爭論中套用別人攻擊自己的術語,但並不一定表示承認這些攻擊,並不一定按照論敵的涵義來使用這些術語,這些在爭論中都是常見的。我們要把這些術語放到當時的具體環境中,看看有沒有特別涵義,這是任何一個理論家應有的態度。

事實上,有大量反證,證明列寧並不認為無產階級專政一定只能由共產黨領導。自從工人自發組織蘇維埃時起,列寧就認為它就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機關。在二月革命推翻帝制後,資產階級組織臨時政府,同時,「還產生了一個主要的、非正式的,還沒有發展成熟的、比較脆弱的工人政府,它代表著無產階級和城鄉全體貧苦人民的利益。這就是彼得堡工人代表蘇維埃。」(全集23卷312頁)列寧一直主張一切政權歸蘇維埃:「大家都同意,政權必須轉到工兵代表蘇維埃手中。……如果蘇維埃取得政權……這種政權就是專政」(全集24卷209頁)然而,當時蘇維埃是由布爾什維克領導的嗎?不是!是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領導的。由其他黨派領導的蘇維埃,列寧也承認它是一個「非正式的工人政府」,認為它應當奪權,應當同地主資產階級決裂,建立工人階級的專政。可見,在列寧心目中,無產階級專政並非一定要由共產黨領導不可。事實上,如果當時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有勇氣同資產階級決裂,他們就能建立無產階級專政了。那時領導專政的就是他們而不是布爾什維克了。只是他們自己拒絕這樣做,因此不久就喪失多數,而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的任務就交由布爾什維克完成了。

從邏輯上講,「無產階級專政=一黨專政」這個等式是不通的,因為同樣不能排除以下的可能性,即整個階級通過民主制度,選舉代表,集體地、民主地向地主資產階級實行專政。事實上列寧時代的俄國就是這樣。

列寧對民主制的看法

事實上,在整個內戰時期,在最危險的關頭,無論是布爾什維克的黨內民主,還是蘇維埃民主制,都沒有取消過。1918年春之後布爾什維克一黨執政,是形勢迫成,而不是它自己要努力達成的目標。內戰全面爆發後,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許多人都參加白軍的暴動,所以兩黨就被列為非法。可是,那些沒有參加暴動的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員,仍舊可以被選為蘇維埃代表,仍舊出席大會,仍舊投票反對布爾什維克。1920年,內戰接近結束,那時的地方蘇維埃選舉中,孟什維克在莫斯科取得46席,在卡哥夫250席,在耶路斯拉夫120席(註十)。就算是禁止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的命令,也不是永久性、原則性的,而是隨著內戰形勢的變化,尤其是隨著兩黨的態度轉變而轉變著,時而列為非法,時而又合法化。所以,卡爾說:「1918年夏天的事變(指左派社會革命武裝暴動,以及其他的白軍暴動),使布爾什維克成為國家機關中沒有競爭對手,也沒有政治盟友的執政黨,而他們手上擁有切卡這個享有絕對權力的機關。但是他們仍極不願意沒有限制地使用這個權力。把被排除了的政黨完全消滅,這個時候還沒有來臨。……一些受到最強烈譴責的政黨,或受到嚴厲措置的政黨,卻仍普遍繼績生存,並且獲得寬容。」(註十一)著名蘇聯專家,托洛茨基傳和斯大林傳的作者多爾切(lssac Deutscher)則說:「在整個內戰時期,布爾什維克曾經打擊過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一時宣佈其為非法、一時又容許公開活動,然後不久又壓制他們。究竟採取強硬的還是溫和的方法,由環境決定,也由上述黨派中哪些人傾向布爾什維克,哪些支持白軍來決定。然而,所有這些黨派都要在原則上鎮壓,這種思想在內戰結束前都不會在布爾什維克中生過根。」(註十二)大家知道,當戰爭進行時,不論哪一個政府,即使是最民主的政府,也會為了打贏戰爭而實行政治經濟的高度集中,因而不能不對民主作一些限制。老牌資產階級民主國家的英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也曾經取消大選。布爾什維克在內戰期間並沒有取消選舉,但禁止用暴力推翻政府的黨派公開活動。這並不算獨裁。任何一個政府在內戰進行時都不會容許任何一個黨派公開鼓吹武裝叛亂的。布爾什維克這樣做並不能被列為它要實行一黨專政的證據。

為了打贏內戰,全國權力不斷有集中化的趨勢。但是卡爾告訴我們:「誰若以為,越來越多決策是由黨機關作出,是出於有計劃的預謀,那是錯誤的。在革命開頭幾個星期,列寧全力促成人民委員會成為政府的主要機關,而許多重大決定都是在那兒作出的。」「列寧為實際需要所驅使,不能不承認有逐漸把權力集中在手裡的需要。但毫無證據證明,他曾經對他所深信的「直接民主」這帖靈丹妙藥,有過動搖。他只是了解到,進展將會比他預期的為慢,而且官僚主義的重擔會比預期中較為難於克服。」自然你可以說,卡爾不一定可信。但是,如果溫煇稍為嚴肅一點,至少應當對他這部書有所批評,而不是空口說白話。

列寧和布爾什維克對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的態度,以致對民主的態度,一直到1924年列寧逝世前都沒有根本改變過。他們都只是把限制黨派自由的措施視為臨時的、緊急的措施,並沒有將之抬高為原則,更沒有要把黨法定為凌駕於全國之上的不受控制的極權統治集團。一黨專政,極權主義,這一切都是在列寧死後,斯大林逐步消滅了布爾什維克的革命傳統,在十多年之間謀殺所有革命領袖以及上百萬群眾,才慢慢確立的。

結語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想反證的,只是這樣的結論:列寧時代的俄國並沒有一黨專政;列寧本人也沒有鼓吹過一黨專政;一般來說,無產階級專政不一定等於一黨專政,更不等於個人獨裁。自然,列寧或布爾什維克的理論和實踐,是否需要為斯大林主義的冒升負那怕一絲一毫的責任,這是一個很複雜而又認真的問題,值得繼續探討。許多嚴肅的學者承認列寧時代沒有一黨專政,承認列寧並沒有鼓吹一黨專政,但是他們還是認為列寧的理論,或馬克思的理論中,確有造成一黨專政的因素。反過來,也有不少人——最著名的就是托派——認為斯大林主義並不代表列寧主義的自然伸延;相反,是代表對列寧主義的背叛。究竟誰是誰非,這是值得繼續探討的。不論結論如何,任何真誠、嚴肅的探討都會受到我們歡迎。可惜的是,溫煇所代表的完全不是一種健康而嚴肅的討論。相反,他使用的還是斯大林主義、四人幫式的手法:斷章取義,偷天換日,指鹿為馬,混淆視聽。在這方面,溫煇同斯大林、毛澤東和四人幫沒有任何根本分別。其實,反對列寧,反對列寧主義,反對革命,在今天人們普遍厭倦大震動的時代,這並非希奇,而且也有他們的理由。在立場上反對列寧,任何人都有權這樣做。但是,憑空捏造,張冠李戴,卻是一種卑鄙下流的技倆。用四人幫、斯大林的手法來「探討」斯大林模式的歷史根源,怎麼能有好結果呢?

註一:The Bolshevik Revolution Vol 1 p392-395

註二:列寧選集第四卷462頁。

註三:同上,445頁。

註四:同上,430至431頁。

註五:列寧全集,27卷,54頁。

註六:The Bolshevilk Revolution 1917-1923 Vol 1 p.195 By E H Carr

註七:同上,121頁。

註八:同上,100頁。

註九:俄國革命史第三冊,236,237頁,托洛茨基著。

註十:The Bolshevilk Revolution 1917-1923 Vol 1 p.182 By E H Carr

註十一:同上,p.177

註十二:The Prophet Armed, By Issac Deutscher, p.517-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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