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期

蘇聯的興亡與托洛茨基的理論

向青

《先驅》第57期,2000年(秋)

我在這裡要簡單評介兩篇很有特色、很值得注意的大陸來稿。

蘇聯(連蘇聯未成立時候的蘇俄在內)對現代中國有極大的影響。中共從頭起一直到五十年代末,都「以俄為師」,而且接受蘇聯很大的援助,有時簡直受蘇聯當局支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就是走蘇聯道路最大的成果。後來雖然一度中蘇決裂,但中共始終自命繼承列寧和斯大林的傳統。蘇聯崩潰對中國的影響表面上不大顯著,其實對中國人心理上的震撼是很大的。效果之一,是引起人們擺脫官方傳統見解的束縛,重新研究蘇聯的歷史,包括政治思想史,尤其是政派鬥爭的歷史。我們首先看見這影響到關於陳獨秀的研究取得突破性的進展,接著由中央編譯出版社出版而新華書店公開發行了有世界性權威的三卷托洛茨基傳:《先知三部曲》,這書大受歡迎。最近先驅季刊收到ZY先生從內地投來的兩篇文章,其中一篇在本期發表,另一篇留待下期。這兩篇文章關於蘇聯和馬克思主義的見解,可以代表大陸人士思想上新的突破,所以非常值得注意。

以前大陸出版物談到蘇聯興起的歷史,千篇一律是斯大林所歪曲捏造的那一套。1917年十月革命據說是在列寧和斯大林領導下成功的。凡是提到托洛茨基的時候,一定是說他怎樣錯誤,怎樣反對列寧,怎樣起破壞作用。然後說到斯大林擊敗托洛茨基的破壞和阻撓,把社會主義制度建設成功,並且繼續朝向共產主義前進。至於蘇聯倒台的原因,他們認為主要是蘇共背棄了斯大林的無產階級專政路線,縱容資本主義復辟勢力滋長,然後乾脆向復辟勢力投降。現在ZY的文章簡直可以說是徹底翻案。他認為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既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傳統,又符合十月革命的實際過程。他這方面的見解,在下期發表的那篇文章裡有詳細的說明。本期發表的這篇主要是談蘇聯並沒有實現社會主義,斯大林所建立的是一種很壞的制度,所以是很脆弱的。這就是蘇聯倒台的根本原因。他認為1923年,那時列寧還生存但已不能視事,黨內爭取民主的一派失敗,已經是斯大林時代的開始。「沒有民主,或者這民主得而復失便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失敗。沒有民主就沒有現代社會的進步。即使是現代的資產階級民主社會也比斯大林統治下的社會更有利於發展生產力,發展真正的社會主義意識。」

斯大林派(包括中共)一向說他們所實行的國有財產制就是全民所有制,也就是社會主義的公有制。ZY認為,這是違反馬克思主義的見解。必須到了國家消亡的時候,國有財產才變成全民財產。從斯大林時代開始,蘇聯已經終止了國有財產向全民財產的過渡,國有財產已經實際上變成官僚集團所有的財產。「國家財產權的主體只能是按等級排列的政府官僚。其他人都是無產者。」所以「蘇聯社會絕不是社會主義社會」,「反對社會主義最方便的辦法是指蘇聯為社會主義社會」。他還說,斯大林的制度在客觀上只是準備回復到資本主義制度去。在他看來,官僚層「叛賣」(這是托洛茨基所使用的字眼)十月革命,其實就是把十月革命推翻了。所以,在斯大林時代,資產階級已經開始形成和開始復辟。他還引證了托洛茨基晚年的一句話:「斯大林的官僚政制,不是別的,正是資產階級復辟的第一階段。」

ZY廣泛引述托洛茨基評論蘇聯的見解和原文,表示同意,還爭取公開發表。這在近五十年內的中國不但是非常稀罕(倘若不是從來沒有),簡直是驚人的。所以很值得我們密切注意,看看到底這只是純粹個別的事件,還是一股潮流的開端。我們先驅社自然希望這是一股潮流的開端。不論如何,我們十分樂意同ZY先生以及所有對這些問題有興趣的人士進行討論,更歡迎他們在我們的刊物上發表意見。至於討論結果大家在多大程度上見解相同,倒是不重要的。即使見解有很大不同,只要是有重大意義的獨特見解,尤其是不容易在其他刊物上發表的,我們都樂意發表。

托洛茨基不但認為蘇聯還沒有實現社會主義,而且一向堅持在任何單獨一國之內都不可能建成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只能在全世界的規模上實現,任何一國的社會主義事業只是整個世界的社會主義事業的一部份。這是托洛茨基的不斷革命論的重要部份之一。斯大林派(包括中共)一向強烈反對這種見解。他們相信一國社會主義的理論。托洛茨基指出:按照一國社會主義的路線行動,必然要妨害世界革命運動,而且在本國之內建成官僚專政的醜惡制度。現在ZY也明確表示他同意托洛茨基這種理論,而且承認這是馬列的正統。

ZY的兩篇文章說明了上述種種正確的見解,自然可以大大幫助人們消減由於蘇聯倒台所引起的驚惶和悲觀。他還特別指出:馬列正統理論從來沒有說社會主義革命是一次完成的;相反,馬列都說無產階級革命要反覆嘗試許多次,即使一度成功取得政權,也還有失敗的可能。懂得這點,自然就可以避免把蘇聯倒台的消極意義評估過高。

根據以上各點,可見ZY的兩篇文章值得很高的評價。我們甚至覺得,很可能這是春天飛來的第一隻燕子。

另方面,我們作為托洛茨基主義多年的支持者,也不能忽視ZY先生的見解還有些重大方面跟托洛茨基不一致,甚至對托洛茨基有誤解的地方。

托洛茨基對蘇聯在斯大林反動勝利後的評價,簡單說,包括兩方面。一方面,蘇聯不是社會主義社會,蘇聯政府不是領導全國向社會主義過渡,它反而是必須掃除的巨大障礙。另方面,仍舊存在的國有財產,是無產階級為了社會主義事業所必須保衛的。必須改造現存的國有財產制度的種種弊病,但是不應該企圖把它整個推翻然後重新建造。當蘇聯官僚還在保衛國有財產的時候,它是起著進步的作用(儘管幹得不好)。因此,在這個限度之內,無產階級應該保衛現實的蘇聯國家(儘管是個官僚政府),抵抗任何資本主義復辟的圖謀。無產階級要用自己的方法,就是在保衛國有財產制度的條件下,去實行政治革命,推翻官僚統治。但是不可以讓資產階級復辟派來取代官僚統治。後一方面的見解稱為「保衛蘇聯」的立場。它的理論前提是判斷蘇聯為墮落的(變態的)工人國家。這種立場有非常重大的實際政治意義。托派認為,只有同意這種立場才算是真正的無產階級社會主義革命者。前一方面的見解則是小資產階級自命的社會主義者也可以同意的。

我們從ZY的文章上看出,他不同意托洛茨基判斷蘇聯仍是工人國家這種見解,也沒有指出當時的國有財產制度有什麼值得保衛的價值。更令我們遺憾的是,在蘇聯已被復辟派推翻之後,他作出判斷說:「推翻蘇聯制度……究竟是件好事。」我們相信ZY先生是維護社會主義的,而且看到他那麼重視托洛茨基的理論,我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會認為推翻蘇聯制度是件好事。我們真誠希望他這句話只是不恰當的、過份簡略的表述。

蘇聯在那樣的情況下被推翻:工人階級沒有明顯的反對行動,甚至好像參與了資本主義復辟派的行動。這個歷史事實是任何人都沒有預見到的(但我認為不能說馬克思主義不能容許承認這種可能性)。在這個非常特殊的事例中,倘若說蘇聯這樣被推翻,並不是純粹的壞事,也有好的方面,我可以同意。事實上我曾經簡單表示過一點這樣的意見。但我決不能同意說蘇聯被推翻整個地是件好事。不但在理論上這說不通,而且這些年的實際情況也證明了不是這樣。我希望能夠同ZY先生一起澄清這個問題。

值得指出ZY先生對托洛茨基有兩點誤解。第一,他不止在一處用感情因素來解釋托洛茨基對蘇聯的見解。以前早已有不少人作過同類的解釋,托洛茨基也早已作過有力的答辯。我覺得ZY並沒有提出什麼有力的或新的論據。自然,這點根本是見解問題。我認為ZY 先生誤解,反過來他當然可以說誤解的是我。這點當然大有討論的餘地。反過來,我馬上就要指出的第二點卻是沒有疑問的誤解,因為有客觀事實為根據。那就是,上面提到過的托洛茨基的一句話,「斯大林的官僚政制,不是別的,正是資產階級復辟的第一階段」,ZY說是托洛茨基在他最後的著作中寫的,其實不是。ZY有這個誤會,是因為他所見的那篇文章刊在《斯大林評傳》書中作為附錄。那本評傳是未完成的著作,作者死後才由編譯者出版,當然可以算是最後的著作之一(未完成的著作不止一種)。那篇文章(《三種俄國革命觀》)作為評傳的附錄,ZY就推想也是臨死時候即1940年的著作。其實這篇文章早在19398月已經寫好,比許多其他重要的著作都早。關於這點,只要查看一下英文版的托洛茨基文集1939-40年那一卷就清楚了。

為什麼我要斤斤計較那篇文章是不是最後著作呢?因為ZY以為它是最後著作,他所引用的那句話是托洛茨基對蘇聯評價的最後的、也是新的意見,修改了他本人以往的意見。既然事實上不是最後著作,就不能說是最後修改了的新意見了。

按照ZY的了解,上引托洛茨基那句話是否定了以往說蘇聯仍是工人國家的見解。其實,托洛茨基本人並不認為「蘇聯是墮落工人國家」跟「斯大林政制是資產階級復辟的第一階段」這兩種說法互相矛盾。他早已說過斯大林政制客觀上是世界資產階級在蘇聯的代理人,好比工會官僚是資產階級在工會中的代理人一樣。1939-40年間(19398月寫完《三種俄國革命觀》之後)托洛茨基參加美國社會主義工人黨內部爭論,主要爭論問題正是蘇聯的性質,寫了許多重要文章,編成《保衛馬克思主義》這本書(1974年香港十月書店的中文版取名《論蘇聯國家性質》)。這書的中心論點,正是判斷蘇聯仍是墮落工人國家。所以,根本沒有托洛茨基在《三種俄國革命觀》裡面修改他一向對蘇聯性質的論斷這回事。

雖然蘇聯已經倒台了,保衛蘇聯這個口號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但是官僚政權控制下的國有財產制是否值得工人階級去保衛這個問題,並沒有喪失實際意義,更沒有喪失理論意義。因為,ZY先生也同意,社會主義革命決不是一次就完成否則永久失敗的,今後還要作許多次奮鬥。怎樣從蘇聯的興亡成敗中吸取教訓,是個非常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在這種探討中,托洛茨基的見解無論如何也是最值得參考的一部份。正因為這樣,我才對ZY先生不算嚴重的誤解不厭煩地發表意見。

這篇文章只為了簡單介紹ZY先生兩篇很有價值的文章以及有關的托洛茨基的見解。至於上面提到的(還有些大有關連而沒有提到的)種種意義重大的問題本身,要另外寫文章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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