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

俄羅斯人質事件之後:國家主義與憲政危機

俄羅斯人質事件之後:國家主義與憲政危機

李星

2004年9月1号(俄罗斯开学日),一伙武装人员闯入俄北高加索小城别斯兰,绑架大批学生、家长和学校工作人员。9月3日,人质所在地(学校)发生原因不明的交火和爆炸,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绑架事件以最悲惨结局告终。整个过程始终笼罩于杂乱、恐慌和神秘气氛中,军政部门的营救工作荒腔走板,事后检讨推委搪塞;对血案的诸多细节,政府先后抛出众多自相矛盾、不断自我否定的解说,并狠抓国内舆论导向工作(电视新闻检查制、动用特工阻挠自由派异议传媒的采访)。9月22日,当地教师理事会宣布人质总数在1380人以上(学生、教师和家长,不含开学日典礼特邀来宾);俄总检察院的统计数字则为1156人,其中329人死亡(含171名学童),另有若干失踪[1];此外,近二十名军警特工阵亡。官方内部、官方和民间不仅在人质总数和死难人数上各执一词,就连袭击者的身份、人数和下落也无统一的权威答案;尽管国会已成立调查委员会,但普京已指示调查报告不可全盘公开发表。

加强集权,救命良方?

2004年9月4日,就别斯兰惨案普京发表电视讲话。从头至尾总统先生都猛敲警钟,承认俄罗斯社会「生活在趋于尖锐的国内冲突和民族矛盾中」,并愤愤地表示「我们暴露了自身的软弱,示弱者必然挨打!某些势力想从我们这里抓块‘肥肉’拿走,另一些势力对此提供帮助,因为他们认为俄罗斯作为核大国仍对自己构成威胁」[2];他高呼「面对共同的威胁,全社会必须动员起来」投入到反恐战争中去,同时阴郁地提醒大家「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3]。

9月13日,普京主持召开俄中央政府扩大会议。开会伊始,普先生便宣布改组行政,以「巩固举国团结和防止发生(新的)危机」[4];改组原则如下:联邦主体(共和国、州、边疆区和直辖市)最高领导人将由地方立法机关根据联邦总统提名选出,废除原有的选民直选方式,国会议员全部依据政党名单按比例选出,废除单席位选区制(无党派议员现象随之消亡)[5];一句话,近五年来的中央集权趋势又向前迈了一大步,俄国实行十余年的联邦制寿终正寝,所谓一元化国家走上(返回)历史舞台。两周后,总统办公厅要员向媒体透露了部分改革原则,包括州长任期无硬性限制、去留取决于总统、其他机构(中央政府、国会和地方议会)对地方长官的(任免)决议只具建议价值,等等[6]。

可控民主,如日中天

九一三总统讲话震动了全国的政界和财界精英,但多数政客与财阀已不敢像几年前那样「乱嚼舌头」,他们最初的公开反应仅限于含糊的哼哼哈哈;亲总统政党理直气壮地为专制倾向造势,宣称只要能成功反恐,「任何手段都有益处,九一一后美国(缩减公民权)的做法值得仿效。(美国压制了公民自由)全世界都没说什么……所以不要害怕压制民主和言论自由」[7];共产党跟着随声附和:「不重建告密制度就没有及时的情报掌控,反恐大业必将一事无成」[8]。在工商界,大家或噤若寒蝉或匆忙表态效忠,盛赞集权措施必将「确保国家统一、完善政权机关并提高后者对人民的责任感」「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希望看到强大而法律至上的国家」[9]云云。

近年来,自由派阵营频遭当局打击,日益分化。对集权式行政改革,自由主义反普京运动[10]大叫「正发生一场宪政危机甚至政变!」「光天化日之下巩固权威主义体制!」[11](「2008委员会」声明),却势力单薄乏人理睬;主流自由派(右翼联盟和苹果党)的发言极其审慎,但也难掩对代议民主前途忧心忡忡的感受。主流自由派指出,废除直接选举制「使各地区大小事务的所有责任最终由一个人(即任命地区长官的总统——李星注)承担……从而加深政府与人民之间本已很深的鸿沟」[12]「(地区长官任命制)会助长‘跑官’等腐败现象」[13]「(行政改革)使政权与人民的距离俞加拉大,……无论如何也无助于反恐斗争和整顿军情机构」[14]。他们所担忧的,说白了就是生怕普京的「政治亲和力」从此丧失殆尽,而「可控民主」的西洋景让工农民众看破,甚而公然作乱影响大资本继续发财。

那么何为可控民主呢?首先,无论怎样改良资产阶级代议民主,鉴于资本主义社会大多数人始终被排斥于社会生产生活管理之外,代议制多少总含有愚民因素;然而,代议民主(正如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具体表现有很大的伸缩变形空间,面目多样(有时彼此差别极大)。在战后欧洲,由于出现了空前强大的改良主义群众组织(社会党和共产党及旗下工会学生会),民众有现实可能利用代议民主的制衡机器干预某些国家决定。无产者虽没法用选票为自己争得根本利益(工人政权的建立),但毕竟迫使资产阶级有所收敛和让步,自由权利也得到很大扩展和保护。在北美,工人和广泛民众从未拥有过西欧式的改良力量,政治民主因此长期成为上层的禁脔,仅替不同精英集团充当平衡利益的工具;选举沦为走秀,台上眼花缭乱台下凑凑热闹,反过来加剧了民众的无力感和政治冷漠(连无力感也没了)。可以说,美式代议制含有相当的可控民主成分,即纯粹上层操纵控制选举、以参选条件的高门槛把所有非主流力量拒之门外,甚或干脆事先敲定具体结果,然后由亿万选民「配角」完成庄严的追认仪式。操控选举的主要手段无外金钱开路、舆论造势和政府暗助几种,但实际操作水平因地因时而异——北美大资本的手工较精致,有些地区的统治阶级难免赤膊上阵弄点响动出来(比如台湾的肚皮门事件)。

基于相同原因(群众运动的薄弱、无产大众对上层的压力太小或几乎没有),民主一旦彻底沦为上层的玩物,自由(尤其是底层的自由权利)便难免受到不同程度的侵蚀,日益形成「有形式民主无实际自由」的局面。也就是说,代议制的形式本身不自动意味着广泛政治自由的必然存在,后者的多寡取决于国内阶级力量的对比和国际形势(归根结底是国际阶级力量对比)的变化;「有民主无自由」的局面量变到一定程度,即等同于赤裸裸或稍做掩饰的资产阶级波拿巴统治。就当代俄国来说,社会-经济慢性危机、资产阶级内部纷争过剧、一般民众(首先是工人阶级)极度消极无组织、普遍的国家强权崇拜心理便为普京版波拿巴专制的主因和存活条件。

晚期资本主义统治文化的一个特色,在于事实专制与形式民主往往兼容而非绝对排斥,重视大众洗脑而不轻易出拳。俄国正在完善中的可控民主制也是如此,既实现了对代议制机关(各级议会、地方自治)的垄断、逐步缩小政治自由空间,又把表面工夫做得很足。不久前,普京的一位重要谋士提出「为传媒单位配备国安代表的做法(主要传媒已在做)应制度化,堂堂正正地指导记者工作」[15],同时他再三强调新闻检查与洗脑是精细活,不能胡来——「需要监控而非简单地切断信息流通」「假设官方对社会生活的许多方面横加禁止,只会导致流言大肆盛行,而(上层)对街巷与网络间的流言无法施加有效影响」[16]。当然,洗脑不仅得有技术,更需方向感和理论支撑,对莫斯科的执政集团来说,国家主义无疑是相对最佳(最不坏?)选择。

国家:自由市场的带刀侍卫?

数年前,中国的资产阶级思想家何新放言疾呼,提出以国家主义作为中国资本主义向前发展的主要思路;他提醒上层「只有以国家利益为神圣本位,才能统合不同阶级、不同信仰,不同生活目标和道路的人」[17]。究其本质,何新主张尽快确立资产阶级爱国主义的主导地位(「国家是一种信念。它的正义性不需要逻辑论证」)[18],从国家高度维护资本(无论私人抑或国家资本)的海内外利益,强化下层社会对有产者的思想敬畏和政治信任,达成资本统治的长治久安。无独有偶,同样在复辟路上蹒跚走来的俄国资本也急于巩固本阶级的国家认同,并选择战争作为催化剂。普京的高级谋士们不无得意地表示「俄罗斯国家自我认同意识的出现与形成,与高加索战事的发展基本同步进行」[19],而别斯兰事件无异于「民族诞生前的阵痛」[20]。

资本主义复辟十年后,整顿秩序、巩固国家机器、强化爱国观念已成俄国上层人心所向;但在国家铁拳该维护谁、打击谁的问题上,精英内部意见并不统一。从根本上说,国家作为统治阶级的政权工具,并无中立或超然立场可言——它总在为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服务。不过,国家机器的本位利益一旦坐大,亦会使它与自己所代表和捍卫的阶级(或后者的一部)发生冲突甚至尖锐对抗,且各方都打着维护国家利益的旗号;有时,军政官僚集团以国家暴力干涉政经生活,强迫推行自己理想的社会发展道路。

普京上台初期,国内私人大资本的著名代表彼得·阿文(「阿尔法」财团领军人)便连打招呼,督促「只有使国家集中精力办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首先是确保法律秩序,而非分配资源),才能取得预期的成就」,为此需打造强大暴力机器——「假设军警部门的财政支持不足,会比削减社会福利开支愚蠢得多。对前者必须加大扶持力度,而后者作为包袱归根到底总得削减」[21],阿文总结道。削减大众福利目的何在?私人资本的另一代表、工业巨擎弗·帕塔宁告诉我们——为企业界减税和创造商机(「国家必须紧缩开支,替减税创造预算前提。紧缩的幅度一定要大,抓紧利用总统现有的庞大政治资源」[22])。

概括起来,俄国私人资本眼中的模范国家,浓缩于下列宣言中:「负责任地保卫人权和财产权;国家在社会的角色应受到严格界定;政权必须有效与坚决地维护法律和秩序;对各种形式和规模的产业,国家必须创造和保持平等的竞争条件」[23]。一句话:为资本的活动创造最大限度的自由,通过社会服务市场化创造商机、磨快国家的钢刀以弹压任何工农反抗,这便是私人垄断资本的心声。多年来,不少私人资本及其学界代表不断为皮诺切特时代的智利模式(新自由主义改革+高压政治)招魂,力主「有意识地和干净彻底地把国家置于经济之外,使(民众)失去向国家提任何社会-经济要求的意义」[24]。至于如何应付底层的不满,亿万富豪们普遍认为不能婆婆妈妈——「(国家)不能担保永远使用和平手段打击犯罪,谁都无法保证(国家机器能够)永不逾越法律范围而取得成功」[25](阿文)。

普京九一三讲话发表后,私人资本的主要游说集团试探性地呼应道「这些决定使我国走向权威体制,但假如它与开明的自由主义经济模式结合起来,则社会幸甚、民族幸甚」[26]「减少官僚干涉、不惜任何代价吸引投资以创造工作机会、对工商界多多谅解(特别在那些缺少投资吸引力的省份),如此这般地干下去,一切都会走上正轨」[27]。

那么,俄执政当局到底在走(和要走)哪条路?

一只铁拳,两种观点

九十年代末的俄罗斯,秩序崇拜席卷了广泛阶层,在这方面几乎没有朝野、贫富和政党流派之分。主持私有化的激进市场改革家们开始倡导「自由主义帝国」;共产党宣布自由派的最大罪孽并非复辟资本主义,而在于至今也未「给予军事部门实实在在的关怀,扎扎实实解决后者的具体困难」[28];军官们念咒般重复着「我们需要斯大林那样的强硬领袖」[29];工商大亨则对拉美的将军们赞不绝口:「作为政治家(而非个人)皮诺切特的拥护者,我认为他确是一位卓有成就者……十年间不动摇地支持经济学家们从事改革,这需要(拥有)很大力量才办得到」[30]。

摧毁蓬勃的革命工人运动,保留资本主义私有制,这是皮诺切特对本国和世界资产阶级的历史性功劳。新保守主义大师哈耶克认为,如果独裁能保证私有产权的继续和激进市场改革,那么血腥军事专制也有可接受的成分;就智利而言,他谈到「在某个转型时期,它可能是一种必要的体制。当一个国家在某个时间具有某种形式的独裁性权力的时候,它就成为必要的。如你所知,一位独裁者是有可能以自由主义的方式进行治理的」[31]。然而,俄国资本并无工人斗争的重大威胁,它主要忧心于「增长的不够快,结果只能满足于世界市场里小而弱的玩家角色」「这个世界里只有成为大而强的玩家,才能拥有一定优势地位」[32]。说到经济,皮将军的成绩单立即黯淡下来;他的统治不仅把许多人砍了脑袋或塞进监狱,不仅让广泛民众(包括多数白领和小业主)陷于贫困化[33],而且使智利长期成为拉美最不稳定的经济地区[34],如此贫弱结局无法让多数俄国资本及其政治代表们满意。

1992年后,莫斯科军政界和工业自强派虽连遭重创,却仍不愿(如智利那样)屈就北美老大哥的侍妾身份,而执着地追寻自己的强国梦。「民运」出身的原中央政府第一副总理、现任「右翼联盟」主要领袖兼「石油」康采恩董事长鲍·涅姆错夫直言不讳地指出,当代俄国建立了「拉美模式的二流资本主义,主要特点是原料外向型经济和长期无法摆脱的潜在社会动荡,以及由此产生的政治不稳定、社会摩擦和经济前途的不确定性」,必须启动大规模投资计划调整经济结构,以克服上述危机[35];针对新生大资本不愿长远投资的混日子短期行为,朝野各派的谴责声浪日高。2004年初,原总理叶·普里马科夫(现任「全国工商联」主席)痛批石油产量的增加「主要依赖原苏时期的物质积累,缺乏新的巨额投资」「原料出口部门积累的收入较少用于对其他经济领域的投资。尽管外资正加速流入国内,原料企业家仍习惯于把利润转移国外」[36]。此外,钢铁大王们的赚钱三原则(「低投资、低消耗、取缔工会」)也因自身的不可持续性日益遭人诟病。

尽管西方教师爷仍喋喋不休地告诫莫斯科「国家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不干预经济,并取消任何工业政策」[37](2004年6月30日世行对俄经济评估报告),俄国垄断大亨们却针锋相对地为政府干预喝彩(「近年来,国家对民族工业海外创业的支持空前加强,对此我们无可抱怨。国内大公司正竭尽全力地利用这一支持创造的条件拓展空间」[38])。西方仍在替尤克斯公司的命运奔走呼号[39],「后苏自由市场之父」耶·盖达尔领军的过渡经济学院却继俄共之后,提出对原料出口业实施高税收制(以投资其他工业领域)的构思,并向中央积极推荐[40]。

就这样,私人垄断资本陷于两难的处境:既渴望「小国家大市场」,使官僚集团安于充当资本榨取最大利润的良好助手(而非私人资本的监护者和仲裁者);与此同时,又普遍感到西方和国内同道的强大竞争压力,而自觉不自觉地向国家发出求援信号,并通过所控制的国会游说集团要求政府「更积极地参与资源分配,……更多的国家调控,奉行‘大国家’理论」[41]。当美国国防部长Roger Cohen豪气地告诉本国工商精英「生意跟着国旗走…我们提供安全,你们提供投资」,并把俄国投资商从伊拉克油田扫地出门时,后者更痛感国际竞争必须以国家支持(长期贷款、扶持性产业政策、外交压力直至出动炮舰与空降师团)为后盾。毫不奇怪,当普京大谈「巩固国家安全系统」之后,工业界及其学界枪手立即萌生了搭反恐车的想法,以国家订货刺激经济发展(「比如电子跟踪系统的现代化,……这要求我们复兴民族电子工业」)[42]。

普京上任后(特别是近两年),大刀阔斧地推动新自由主义社会改革路线,先后出台税制改革(劫贫济富的税率划一制)、住房、医疗、交通、教育服务产业化、退休金制度改革(把国家保证的全民退休金水平缩减到最低限度)、土地私有化、落实了新版《劳动法》(压缩工会职能和工人权利、扩大资方自由度)、《政党法》(事实上阉割了多党制)和《反极端主义法》(扩大警察权、思想罪的合法化)、有系统地广泛打击左翼和自由派非主流运动以及人权活动家(禁止部分类似社团继续活动、对一批骨干以刑事罪名逮捕关押)。上述改革为私人大资本所乐见,但国家铁拳挥向下层的同时,亦频繁地落在某些「民营企业家」的身上和脸上,让后者手心冒汗。尤克斯事件后,大资产阶级更加「处于不间断的恐惧中——剥夺产业、刑事调查和丧失自由」(涅姆错夫)[43];所有这些都打着「追查国有资产非法流失」的名义,受到最高当局的首肯。显然,我们的北方邻居也陷入了自己的「郎咸平之争」。

北方邻居的「郎咸平之争」

俄国复辟后的私有化确实臭名远扬,常被国际经济评论人士冠以「黑帮式」「罪恶的」等等不光彩高帽。事到如今,连它的受益者也摊开双手,供认九十年代「所有重大国有资产竞拍的优胜者早已事先确定,……等同‘任命百万(甚至亿万)富翁’的程序,目的在于拉拢幸运儿们充当执政者的主要社会支柱」[44],这里讲的社会支柱无疑是指大资产阶级。原国家副总理、私有化的积极策划者叶·亚辛回忆说「私有化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很清楚决不能把(国有)资产平均分掉,因为这会阻碍出现高效率的有产者和随后的经济发展。集中资本才算更合理的方案。当时便出现了所谓‘寡头’——拥有巨大财富和政府影响的人」[45]。

私有化和市场化改革不仅造成一系列工业(机械制造、电子、航空航天制造、轻工业)和农业的剧烈衰退乃至濒临消亡,不仅严重摧残了俄国的科技实力与后劲,而且一度炮制了十数个独行其事的工业-金融王国;后者拥有强大经济实力,掌握着多数主流传媒,受到高层实力派的掩护,建立和使用私人军事与情报组织影响市场竞争,并与西方政界、财界维持着良好关系。九十年代中前期,刚刚复辟成功的俄国资本主义还来不及实现阶级整合,即使大资本也基本以本公司的眼前好处和西方合作伙伴的在俄利益为轴心,经常损害统治阶级的整体战略前途。准确地说,当时只有单个资本家而无具备统一政治意志和远景规划的资产阶级。主持复辟的军政官僚集团对此很清楚,但它立足未稳,迫切需要前者支持,因而对寡头们的活动眼开眼闭。

九十年代后期到现在,俄国资本主义完成了从私人资本到私人垄断资本、从私人垄断资本到国家垄断资本的过渡。虽然直到2004年西方舆论和金融机构仍起劲地到处推销「分拆垄断促进健康竞争」的经济秘方,并拼命抱怨普京当局「顽固地抗拒改革垄断企业」[46],但莫斯科已意识到没有世界水平的重量级垄断资本、没有对后者的国家庇护,就根本谈不上民族资本主义的未来。针对世界银行的有关指责,俄政府高官回敬说「‘天然气工业’集团的外籍股东从不赞成‘天工’的非垄断化,作为持股人,他们从(‘天工’)独一无二的垄断地位中获取大量利润,所以毫不在乎这种垄断是否符合市场原理」[47]。在普京为代表的军特系(军事、谍报官僚集团)操纵下,各主要国有(国家控股)能源企业正在进行一系列相互合并和对私人资本(首先是尤克斯公司)的兼并活动,进一步做大做强。

作为后起之秀,军特系把重点放在对国家资本的控制与扶持上。2004年9月止,基本所有的总统办公厅高官都已出掌国家控股的战略企业,包括石油天然气、军工航空航天、运输通讯业、电子传媒业、三大国有银行[48]。可以肯定地说,急剧膨胀的军特系已成为全国最大的垄断资本综合体,普京则是名至实归的寡头之王。在军特系「和平崛起」的过程中,「追查黑帮私有化保护国家财富非法流失!」「打击罪恶寡头伸张正义!」等口号成为前者争取民众同情的利器。以鸡飞狗跳的造纸业私有化为例:九十年代,一批私营企业主以收买官员和动用私人武装为手段,对国内主要造纸企业(多数位于西北地区)进行了一场合法抢劫,造成多起大规模流血镇压工人的事件,受到舆论和底层民众强烈抗议。国家出面调停的结果,上述企业被转卖给与叶利钦家族关系密切的「基础元素」财团,而后者再通过军特系的嫡系「工业建设银行」与当局分享猎物。当西北地区的造纸工人积极分子们仍有不满时,他们受到国安机构的强大压力而被迫选择沉默。

民间资本明知所谓「追查非法私有化」仅是国家资本对战略产业进行的一场再分配运动,却有苦难言——它总不能与自己的国家拼个鱼死网破,而借力西方的尤克斯公司也没吃到好果子,只好低姿态地提醒执政当局勿忘旧情——私人财团「至少履行了自己的政治义务,即资助面临共产主义威胁的执政当局,使后者生存下来」[49],并自我检讨「工商界在立法和行政机构进行的——常常很成功的——利益游说活动,包括把国会‘私有化’的努力等等,这些都极大地激怒了最高当局 」[50],真是罪该万死。作为赎罪的表现,民间资本发誓「除了执政党,全国性的大资本目前不会赞助任何其他党派」[51],并提出各种和解的折中方案(比如「对工商界实行经济特赦,同时限制它的政治参与度」[52])。此外,私人财团还以攻为守地站在阶级斗争的高度提醒当局不要太过忘形——「任何关于重新审视私有化结果的议论都极端危险。……私有财产——经济与政治系统的根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所以宁可承认非正义的、错误的甚至低效的财产分配方式的既有结果,也比消灭财产概念本身要好」[53]。

别斯兰之后:谁能击碎专制的铁环?

就这样,私人资本无精打采却又不失希望地承认了现状——徒具代议民主外壳的波拿巴独裁(「一党独大的政治体系、司法不独立、电子传媒新闻检查制、联邦制和地方自治的死亡、打压反对派」[54]);来日方长,这个政府毕竟是自己的统治工具,无论对内对外,资产阶级都得靠它度过难关。国际竞争无情地淘汰着所有实力不够的玩家,而俄国资本(无论金融或工业)至今仍很虚弱:最大国内银行(即国有「储蓄银行」)的资产规模仅排名世界第152 位;一家德国 Commerz银行的资产总额即达4460亿美元,俄国所有银行(包括央行)的资产总和不超过两千亿美元。「示弱就要挨打!」,为了不在对外竞争中输得精光,实力的差距只好靠更多地压榨无产大众来弥补;等待后者的,是新一轮生活恶化与日渐明显的国家暴力。别斯兰之后,当局冷冷地威胁把任何非主流运动置于法律保护之外——「极端主义团体,无论打着什么旗号——宗教、民族主义或其他任何旗号——就其本质来说无非是恐怖渊薮,必须禁止上述团体而首恶及骨干应受到法办」[55],普京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普京新政,自强派文化界人士的心情喜忧参半(「总统的行政改革虽及时,但力度仍不够」[56]),并敦促当局继续向法西斯化的趋势迈进。这也是共产党的立场。尽管国会和政府全力支持神权扩张,于今年九月再度联手出台了扶持东正教会的新措施(包括向教会无偿转让土地),俄共仍不满意,怒斥「从政府机关到传媒充斥反俄倾向、对一切与俄罗斯和苏联沾边的人和事无端仇视;俄罗斯族从社会政治、经济生活中被排挤出去」[57]。为了显示自己对民族资本的赤胆忠心,俄共提出「各级国家机关成员的民族结构,必须吻合俄罗斯族与国内其他民族的人口比例(即各民族按人口比例派代表参政制度——李星注);俄罗斯民族应和国内其他民族享有同等机会进入工商界发展」[58]的建议。别斯兰之后,俄共高层更一片狂吠「恢复死刑」「重建告密制度」的喊声,但就连一些清醒的军界人士也开始明白车臣殖民战争的后果。以鹰派著称的原俄军副总参谋长列·伊瓦硕夫在报章上公开承认「北高加索和车臣的流血冲突——我国执政者酿下的苦酒……数以百万计赤贫、失业、丧失一切希望而目睹无数非正义的人们,随时准备执行恐怖的使命」[59]。

自1992年以来,俄罗斯资本主义每向前走一步,都要把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生命送上祭坛,并准备以国家的铁甲战车把任何反抗碾得粉碎。而到目前为止,有组织的大规模工人运动尚未出现在地平线上,舞台的中心仍属于将军、银行家、宫廷文人和武装打手。国际列强正对世界市场与世界资源筹划新的瓜分与再分配,俄罗斯资本主义这只「泥足巨人」(和中国一样)也跃跃欲试地准备参与进去。大事件还在前头。

05/10/04

[1] http://www.gazeta.ru/2004/09/22/oa_134321.shtml

[2] 同上

[3] http://www.polit.ru/news/2004/09/04/putinspeech.html 2004年9月4日「ОБРАЩЕ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И ВЛАДИМИРА ПУТИНА」

[4] 2004年9月13日《独立报》「ВЫСТУПЛЕ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И ВЛАДИМИРА ПУТИНА НА РАСШИРЕННОМ ЗАСЕДАНИИ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С УЧАСТИЕМ ГЛАВ СУБЪЕКТОВ РФ」

[5] 同上

[6] http://www.ng.ru/politics/2004-09-29/1_reform.html – с2「 МЫ ПОШЛИ НА ПОЛИТИЧЕСКУЮ РЕФОРМУ НЕ ОТ ХОРОШЕЙ ЖИЗНИ」

[7] 2004 年9月6日《独立报》190 (3303) 「ВОЗМОЖНО, ГАЙКИ ЗАКРУТЯТ ЕЩЕ СИЛЬНЕЕ」Любовь Слиска, первый вице-спикер Госдумы РФ

[8] 2004年9月7日http://www.kprf.su/В·Илюхин「Не хотелось бы об этом говорить, но осетины будут мстить!」

[9] 2004年9月17日 | http://www.rspp.com.ru/news/?nid=1150「Промышленники и предприниматели – за единую, сильную Россию」

[10] 比如原「桥」财团高级成员、原独立电视台政论节目主持人、现任《莫斯科新闻》总编叶·科西廖夫

[11] http://www.komitet2008.ru/documents/index.php?num=29&show=12004年9月16日「Заявление Комитета “2008: Свободный выбор」

[12] 2004年9月16日 http://www.sps.ru/?id=152173「Свертывание свободы и демократии – уступка террористам」

[13] 2004年9月20日《Коммерсантъ-Власть》 「Как вам это нравится?」

[14] 2004 年9月13日http://www.yabloko.ru/Press/Docs/2004/0913_putin_defed.html「Заявление РДП ‘ЯБЛОКО’ О мерах, предложенных президентом РФ на расширенном заседании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а 」

[15] 2004年9月24日《独立报》 205 (3318)Михаил Леонтьев「ПРОТИВНИКИ – ЭТО ЛЮДИ С ПОЛИТИЧЕСКОЙ ПОЗИЦИЕЙ, ПРОТИВНОЙ НАМ」

[16] 同上

[17] http://www.hexinnet.com/documents/200306/hexinzuixin01.htm何新「论政治国家主义」

[18] 同上

[19]Интервью Глеба Павловского《Русский Журнал》06/9/2004「Cудороги рождения нации」

[20] 同上

[21] 1999年1月27日http://www.alfagroup.ru/presscentre/news/media.html?id=13《Коммерсантъ-Daily》「Экономика торга. О ‘крахе’ либеральных реформ в России」

[22] 2003年4月28日http://www.rspp.com.ru/articles?fid=125&aid=417《Коммерсантъ-Деньги》Владимир Потанин「Деловая активность в стране просто задавлена」

[23] http://www.rspp.com.ru/articles?fid=148&aid=303「Бизнес и власть」

[24] 21 апреля 2004, 18:28 ВИТАЛИЙ НАЙШУЛЬ「ОТКУДА СУТЬ ПОШЛИ РЕФОРМАТОРЫ」САЙТ ИНСТИТУТА НАЦИОНАЛЬНОЙ МОДЕЛИ ЭКОНОМИКИ

[25]2004年3月22日 http://www.alfagroup.ru/presscentre/news/media.html?id=21《Ведомости》Петр Авен「В стране есть недооцененные активы」

[26]见私人垄断资本主要游说组织「全国工业家、企业家联盟」副主席伊·尤尔根斯采访,同注释11

[27] 2004年9月16日《独立报》199 (3312) 「ХИЩНИКИ В НЕВОЛЕ НЕ РАЗМНОЖАЮТСЯ」

[28]2004年9月15日http://www.kprf.ru/news/party_news/26647.htmlПресс-конференция Г.А. Зюганова в Интерфаксе

[29] 原「阿尔法」指挥官罗·伊沃恩上校访谈2004年9月3日 《РОДНАЯ ГАЗЕТА》№ 34(69) 「В Москве действует террористическое подполье」

[30] 同注释21

[31]2003年11月15日《深圳商报》秋风「弗里德曼、哈耶克与皮诺切特」上引哈耶克谈话发表于El Mercurio, April 4, 1981, p. D8-D9,由Roger Koppl译为英文——原作者注

[32] 同注释19

[33] 一个典型现象就是职员阶层由于收入下降而大量丧失房产权或在较好地带租房的经济能力,而被迫成为贫困街区的租房户。

[34]智利新自由主义改革的详细情况可参考下列资料: James Petras and Fernando Ignacio Leiva with Henry Veltmeyer, Democracy and Poverty in Chile: The Limits to Electoral Politics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4), p. 27.

Oscar Munoz, Chile y su Industrializacion (Santiago: CIEPLAN, 1986), p. 259.

Ricardo Ffrench-Davis, The Impact of Global Recession and National Policies on Living Standards: Chile, 1973-87 (Santiago: CIEPLAN, 1988), pp. 13-33.

Cited in Noam Chomsky, Year 501 (South End Press, 1993), Chapter 7: “World Orders Old and New: Latin America Segment," 15/17. http://www.americas.org/archive/year/year-c07-s15.html

[35] 2003年6月30日 Борис Немцов《独立报》「КРИЗИС РОССИЙСКОГО КАПИТАЛИЗМА」

[36] 2004年2月5日http://www.nakanune.ru/articles/ot_izdatelja/krupnyjj_biznes_gotovitsja_k_privatizaciiА·Романихин「Крупный бизнес готовится к приватизаци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х функций」

[37] 2004年7月1日http://www.izvestia.ru/economic/article174386《消息报》 「ПРАВИТЕЛЬСТВУ ОПЯТЬ ДОСТАЛОСЬ 」

[38] 同注释20

[39] 2004 年9月22日《独立报》204 (3317). 「ВСЕМИРНЫЙ БАНК ХОЧЕТ БЫТЬ ПОЛЕЗНЫМ МОСКВЕ」

[40] 盖达尔的政治盟友「右翼联盟」主张「石油工业家无权享受超高利润,只要油价高于25美元/桶,多出来的钱必须全部上缴,以供国家投资其它行业」2004年4月19日《新报》「ПУТИН — НАШЕ ВСЁ」

http://2004.novayagazeta.ru/nomer/2004/27n/n27n-s05.shtml

[41] 2004年4月15日《新报》А· ИЛЛАРИОНОВ「ПОЛИТИКА — ЭТО ВСЕГДА О ДЕНЬГАХ」

[42] 2004年9月7日 《独立报》「РОССИЯ ГОТОВА К ПЕРЕХОДУ НА ВОЕННУЮ ЭКОНОМИКУ」

[43] 同注释40

[44] 同注释19

[45] 2004年7月8日《新报》http://2004.novayagazeta.ru/nomer/2004/48n/n48n-s11.shtmlЕвгений ЯСИН「ПОКУШЕНИЕ НА СУВЕРЕНИТЕТ НАРОДА」

[46] 同注释37

[47] http://www.profile.ru/items/?item=9859 2004年9月27日《Профиль》№35 (402) А·Шаронов「Мы подошли к очередной развилке」

[48] 主要名单如下:总统办公厅副主任苏尔科夫出任石油产品运输业的国内垄断者「石油产品营运」 (ТНП) 总裁。原办公厅主任德·麦德维杰夫出任巨型企业「跨国石油」(Транснефти)董事会主席,而他的高级助手施卡洛夫和总统直属出口局局长德沃尔科维奇一同成为董事会成员。另一位办公厅副主任伊·谢钦成为另一家巨型企业「罗斯石油」(Роснефть)董事长。总统助理伊·舒瓦洛夫成为「俄罗斯铁路」(公司化后的原国家铁路局)公司董事会成员。另一助理维·伊万诺夫成为国内最大军工航空航天公司——军工康采恩「Алмаз-Антей」董事长。还有一位总统助理谢·普立霍济科成为国内最大军事火箭生产者「战术火箭装备」董事长。此外,总统新闻秘书阿·格罗莫夫和总统新闻顾问米·列辛成为国有中央电视一台董事会成员。2004 年9月10日《独立报》194 (3307) 「АДМИНИСТРАЦИЯ ПРЕЗИДЕНТА БЕРЕТ КОМАНДНЫЕ ВЫСОТЫ В ЭКОНОМИКЕ」

[49] 2004年9月16日《独立报》199 (3312) 「ХИЩНИКИ В НЕВОЛЕ НЕ РАЗМНОЖАЮТСЯ」

[50] 同注释35

[51] 同注释49

[52] 同注释35

[53] 同注释25

[54] 同注释40

[55] 同注释4

[56] 2004年9月15日《明天报》№ 38 (565)А· Проханов「МОБИЛИЗАЦИОННЫЙ ПРОЕКТ— ИЛИ РАСПАД РОССИИ」

[57] 2004年9月15日http://www.kprf.ru/news/party_news/26647.html Пресс-конференция Г.А. Зюганова в Интерфаксе

[58] 2004 年9月21日《СОВЕТСКАЯ РОССИЯ》 N 122 (12593) 「КПРФ и русский вопрос」

[59] 2004年9月4日《消息报》Леонид Ивашев「ПРЕСТУПНАЯ ПОЛИТИКА РОССИИ СОЗДАЕТ УСЛОВИЯ ДЛЯ ТЕРРОРА」http://www.izvestia.ru/press/article338209

分類: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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