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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於過去未來之間:散記法國三月風潮

奔跑於過去未來之間:散記法國三月風潮

陈泰

今年年初,法国政府推出「首次雇佣合同」(CPE)法案,规定20人以上的私企雇佣26岁以下青年的最初两年,可随意解雇而无须说明原因。这一劳动市场的改革激起国内广泛的学潮示威,夹杂着各大工会布置的警告罢工。欧洲中心持续的罢课游行、街头冲突与占领校园、数百警察和学生受伤,上千学生被抓的画面,使国际左翼半真半假地欢呼「罢工和抗议已经瘫痪了法国」[1],期待「一九六八魂兮归来」云云。4月10日,法国总统希拉克声明以其它方案代替CPE,风潮渐告低落。

抗议学生的斗争背景与利益动机

国内外资产阶级主流传媒告诉我们,青年失业居高不下,是法国当局推动雇佣制度改革的起因。实情如何呢?截止2005年12月,法国一般青年(18-24岁)的失业率约8%,并未超出总失业水平。不过,法国及整个欧盟的无产大众面临严重失业——特别是长期失业——威胁的基本事实不容否认。这一社会疾病从何而来呢?

战后法国劳资关系的一个主要因素,是强大左翼党及旗下工会的存在;1968年5月的政治总罢工进一步强化了工业无产者的社保地位,群众生活改善较快。长期合同(CDI)制的引入,确保了职工福利的稳定与逐步上升;1973 年,国会立法规定老板必须列出解雇理由,防止资方用威胁裁员的手法任意压榨劳工,而这仅是众多社会改良措施的一环。九十年代后,苏东阵营的瓦解;劳资妥协必要性的丧失;改良主义阵营对工人斗志的阉割;亚洲——首先是中国——庞大廉价劳力的诱惑,让欧洲资本决心改变自家无产者「昂贵」的市场价格,法资亦不例外。

近十年来,尽管欧洲——首推意大利——有组织工人进行了顽强抵抗,市场化与私有化仍不可阻挡地侵蚀着旧的劳资关系框架;保留部分产业工人队伍的同时,无产者的散工化、苦力化(précarisation)趋势不断蔓延。散工的福利与社保标准远低于大企业职工,并以自己的市场存在使老板更自由地打击大大企业职工;从这层意义上讲,无论法国、欧美或亚非拉,百年前的「古典无产者」正重返人间。

话说回来,长久编织的层层社保网难以立即剪除,市场竞争却无日无休;私有大公司的对策是关厂和投资海外,众多国营部门则千方百计地降低新雇员的工资水平。在法国,制造业外流与青年员工待遇的恶化,深刻地影响着多数无产者乃至小资家庭年轻一代的前途。时至今日,中等以下文化程度的法国青年——尤其是来自原法属殖民地的移民后代——的失业率高达23%;近十年小职员的薪水直线下跌,使得普通大学的学生及专科生群体积聚了强烈的惶恐和不满情绪。政府的鼓励下,私人老板滥用「实习」制绕过既有劳动法规克扣职工:许多进入职场的毕业生得完成8-10次不同企业的实习期,才有资格拿到长期合同。「实习」期间,新职工收入低、待遇差(大量加班、休息日赶工、无加班费或数目低于官方标准)实属家常便饭。今年二月,正是这班「非精英高校」的学生挑头起来抗议CPE。

学潮的发生与发展

正如前文所说,所谓「青年失业」的社会病远非老板舆论描绘的那般简单。资本更快速地全球流动使法国制造业倾向外移,是中下层青年工作难寻的一个主因;劳动市场自由化给年轻职员阶层增添了工作压力,又尽量掏空后者的口袋。面对主流的强盗规则,当代法兰西青年大众——与中国无产者相仿——多半倾向于逆来顺受,忙于寻找个人出路。另一方面,每当被剥削阶级的情绪暗流有所突变而选择集体抗争,又往往以学生为抗议先锋。

2005年夏天,巴黎当局先后抛出系列削弱长期合同制的法案,包括「新求职法案」(CNE)。CNE的适用范围是雇员少于20人的小型企业,它允许雇主炒掉员工时只需支付象征性补偿;另一法案允许对老年(57-60岁)职工采用短期合同(CDD)制,以拉低多数职工的预期工资。至于出师未捷的СРЕ法案,它的拉拢对象是牢骚满腹的中小生意;大资本另有诸多手段(国家的定单、保险和战略投资)保证垄断利润,并不希罕劳动立法领域的有限动作。所有这些花招都打着「提升个人竞争力」「减缓青年失业」一类的旗号——本次风潮的顶峰时刻,总理德维勒潘死硬声称「我们需要走出旧的社保系统,以保证青年的未来」。上述调整的阶段性目标,是替2006年《劳动法典》的全面自由化做铺垫,大刀阔斧地重组劳资关系。有产政客们没料到,СРЕ法案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二月初各地学潮零星冒头,但局限于外省个别大学的少数学生。3月7日的全国游行规模升级,罢课学生增多;3月8日国民议会坚持批准CPE;3月17日抗议者占领部分学校;3月18日至少数十万学生和家长参加示威,一批学生在各地鼓动罢工;各大工会介入后,3月28日的示威人数超过百万,工会阵地强大的工业部门(运输、出版、能源、教育、电信)进行了长短不等的警告罢工,至少涵盖数十万工会会员。

从当地左翼分子的报导来看,尽管声势很大,直至3月中旬示威者仅占大专学生总数的5 – 10%;参与罢课、占领校园和鼓动罢工的学生更少,并带有明显的间断性(你来我走)。328全国请愿固然刺激了更多学生的积极性,但后续无力。多数学生和群众对抗议抱有同情,却不愿卷入学潮;多数示威者带有「就事论事」的心态,反复强调行动的非政治化。

值得欣慰的是,部分抗议分子很清楚干预社会生产比打着横幅请愿的政治影响大得多,且大胆尝试。在南部,数千学生占领火车站以阻断铁路交通;几座城市的示威者切断了市内公路桥和跨省公路;马赛学生集体卧轨;巴黎的环线公路和一个火车站也遭切断和占领。毫不奇怪,国家机器的警棍和催泪瓦斯很快粉碎了这些尝试。与此同时,左翼学生(从无政府主义者到托派)希望与工运直接结合起来,鼓动某些工厂(汽车与能源)的职工停产声援;虽成绩欠佳,仍算本次风潮的一大亮点。总体来看,产业工人和基层的国企职员对学潮多半持同情立场(至少不反感),但谈不上自主罢工式的响应——左翼工会的衰败造成的组织空白和思想颓废,尚无生力军填补。

学运与左翼

4月4日的游行囊括了所有主流左翼(从社会党、法共、托派到无政府主义运动)及相近的工会。各路势力都有自己的盘算:早已转向新自由主义的社会党梦想借这股反内阁怒气赢得明年的选举;日薄西山的法共附和前者的计划;亲法共的CGT丧失多数阵地后,吃力地维持着剩余地盘(其它工会的日子也不好过),既怕让风潮甩在后面,更担心工会群众的基层倡议;无政府主义者和托派——特别是「工人斗争」(Lutte Ouvriere)——积极参与了南部的工厂鼓动,并为划分势力范围明争暗斗,时而「擦出火花」。别看斗争意志较坚决,多数抗议者对主流意识形态的盲从毫无改观。4月4日深夜,约五千青年——学运左翼的多数骨干——参加了纪念巴黎公社的首都游行;赤色分子寂寥地走过街头,校园的普遍政治化尚未发生。但无论底层如何驯良,工商巨头们永远保持警惕:当学潮流露经久不退的苗头,大资本立即发话「保持这份法案目前的形式只会(继续)引起恐惧和不安」(主要商会MEDEF负责人洛·帕立佐),勒令政客们暂避一时。

1968年5月,当时的法国总理指派年轻官员雅克·希拉克与法共秘密接触,以借助后者的力量阻止工厂区起义的延续;法共的官员们没让有产富豪失望,使出浑身解数瓦解了初现萌芽的革命工运。四十年后,希拉克总统继续为财东的利益最大化而奋斗,法共这尊劳资妥协的守护神已老迈年高;学生们不再梦想「生活在远方」,只盼能在夹枪带棍的阶级压迫下多分一点面包屑,却往往因此挨了更多的棒子;工厂内的无产者保持观望,不是由于接到共产党中央「维护大局」的指示,而是丧失了阶级自信。法国劳苦大众奔跑于劳资僵持的过去与阶级风暴的未来之间,前方迷雾尚浓。

10/0406

[1] http://xinmiao.hk.st/trad/intereuro/euro021.htm 杜建国 李士博31/3/2006「告法国工人阶级和学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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