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期

中國社會的大倒退 ——談談中國的失業問題

中國社會的大倒退

——談談中國的失業問題

劉宇凡

新苗雙月刊10期(1989年2月)

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中共所進行的經濟改革,到目前為止並不能真正剌激生產效益,然而,它所帶來的社會性、歷史性的倒退已經非常可怕了。這場被稱為一次「革命」的大改革,實際上不過使越來越多的中共官僚變成官僚資本家,不過使新生資產階級日益興旺,而對於佔人口絕大多數的婦女、知識份子和工人來說,改革越來越意味著連過去所獲得的重要利益也行將喪失。婦女,又尤其是農村婦女,其社會地位隨著改革深化而不斷下降;知識份子雖然在精神壓迫上稍為「寬鬆寬鬆」,但是棍子還是要打;何況,知識份子的物質生活簡直沒有任何真正改善。至於工人階級——它在憲法上號稱為中國的領導階級——現在也終於到了全面喪失其革命成果的最後關頭了。前幾年所進行的工資改革,固然早就已經走向極端,早就已經把一種最落後的資本主義工資制度移殖到中國。到了一九八八年,改革又進了一步,這次就是要打破充份就業的原則,大規模地製造失業了。幾十年來宣稱社會主義不會有失業的中共,現在又承認,畢竟失業是有用的、是初級社會主義所必需的了。

工人的悲慘命運

其實,從經濟改革開始以來,對於那九百萬農村鄉鎮企業的工人,一千萬到城市做工的農民,幾百萬為港澳及外資工作的工人——對於這加起來為數達二千多萬的工人來說,不僅完全沒有就業保障,而且沒有任何年資、福利、職業安全、衛生、工作條件、工時等等任何保障。對於為數近千萬的合同工人來說,雖然還有福利津貼,但也早就失掉了就業保障。一直享有就業權的,就只是佔了國營企業工人的多數的固定工而已。然而,到了一九八八年,固定工人也要被大批開除了。在「優化組合」的名義下(中共從來都是愛發明新名詞的),越來越多的固定工人被淘汰。

在中國,失業所帶來的痛苦要比在資本主義大許多倍。要知道,在中國,工資一直非常低,只勉強夠吃穿,其餘全部物質生活,都是由他所屬的單位所負責。他住的是工廠蓋的廉價房子;他吃穿用所需的種種票子,往往都由工廠發;他的醫療費、退休金,或她的有薪分娩假、月經假、子女津貼,等等,都是他或她的工廠所負責。甚至在一些大企業,理髮、育嬰、兒女上學等等,都是由廠辦的理髮店、育嬰院、學校等等負責。甚至政治上,他的公民權也是由所屬單位來賦予。一個人離開了所屬的單位,就簡直無法生存。而對於工人來說,這尤其如此。他一旦被開除,不僅意味沒有入息,而且意味著沒有房子,沒有醫療保障,沒有退休金,沒有意外保障,甚至兒子沒有書讀。

「上海一家紡織廠一名被組合下來的女工,患了白血病,要住院得預交五千元錢,她廠裡拿不出,……她原來的工廠說,按規定,她失業後已經和廠裡斷絕了聯繫,我們管不著;勞動保險部門說,她不屬於終止合同或被辭退者,不在我們救濟之列;民政部門說,她不是孤寡殘廢,我們管不到;市總工會說,她是工會會員,也許我們該管。可是拿出很多錢,我們又管不起……。」她「只好眼睜睜地望著病情一天天惡化。」(註一)

這種絕望情況使許多工人非常痛苦,非常暴戾。有一個被開除的工人「闖到廠長辦公室,把刀架到廠長脖子上,叫著:『你憑什麼砸我的飯碗?!』『我要工作!我要吃飯!』」(註二)這種事例在中國並不屬例外。中共現在打算向那一千五百萬工業冗員開刀,所以今後失業人數(其中多數是女工)將會很大。因此,今後的衝突也同樣會不斷增加。

一位工人說:「共產黨從一開始鬧革命就許了諾言,要『人人有飯吃,人人有工作』,怎麼現在又變了卦?」

社會主義應當否定全民就業?

中共自然有許多文膽文棍為它作解釋。一年來瞭望週刊就經常撰文宣傳製造失業的好處。中國工業企業有冗員一千五百萬,而這一切據說都是充份就業的原則所造成。「失業現象是商品經濟社會形態裡一種不可避免的社會現象。我國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人口多,經濟不發達,期望給每一個進入勞動年齡的公民都安置一個『鐵飯碗』,消滅失業現象,這是不現實的。我們建國後為此竭盡全力,不惜犧牲經濟效益和發展速度,結果是以企業內大量的隱形失業代替社會上的顯形失業外,社會上仍然存在著百份之二的『待業率』。」(註三)「企業不再是職工的『安全島』、『人人有飯吃、人人有事幹』這個所謂的社會主義原則,如今也遇到挑戰——社會主義不再養懶漢。」(註四)

我們可以把上述引文簡化為四個結論:

1.社會主義根本不包括充份就業的原則;

2.充份就業等於養懶漢;

3.目前的企業冗員是由於實行充份就業所造成;

4.目前的經濟水平不可能做到充份就業。

我們現在逐點作評論。先談第一點。

「社會主義並不包括充份就業的原則」——這句話不一定錯。要看是哪一種社會主義。李光耀式的社會主義,或者北歐式的社會主義,更不用說希特勒式的社會主義,當然並不包括真正的充份就業的原則。可是,中共堅持的社會主義是李光耀或別的什麼的社會主義嗎?不是。憲法上明文規定中共要堅持的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而馬克思的社會主義從頭起就堅持:社會主義可以而且應當消滅失業現象。馬克思那部資本論,就充份說明過,失業是資本主義所特有。因為,只有在資本主義下,勞動才成為純粹的為資本增值的工具。一旦資本由於市場不景而不能增值,資本就不需要勞動,就需要開除工人。這就是資本主義失業的原因。古代的奴隸制和農奴制,勞動是為統治者增值財富而非資本,勞動力越多財富就越多,所以那時不會有資本主義式的失業;社會主義消除了資本統治,勞動再次成為純粹增值財富的因素(只是財富都歸勞動者支配而非歸剝削者支配),所以同樣不會產生結構性失業。

這就是馬克思的社會主義。——「這統統是空想!」朋友,你自然可以這樣說。在今天這樣說也毫不稀奇。我們也不打算在這裡為社會主義辯護。我們要指出的只是:你不能歪曲事實,不能一面在憲法上聲明要堅持馬克思主義、堅持社會主義,另一方面卻又說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根本不主張充份就業。這是明明白白的違反事實,違反憲法!憲法上明文規定公民有「勞動的權利和義務」。中共一面經常拿「四項堅持」來壓人,另一面它自己卻加速違反社會主義原則,加緊違反憲法,這難道不是最卑鄙最無恥的、毫無原則的自相矛盾嗎?或許,你們會說:「我們的社會主義只是初級的社會主義,所以是不同的!」可憐!不管你叫現在的社會主義是中級、初級還是幼稚園級,畢竟還是社會主義,它就應當具有社會主義的應有特徵,正如小孩雖然幼稚,但畢竟也是人一樣。你頂多只能說,初級社會主義,要落實全民就業需要一段時間,而不能說社會主義根本要拋棄全民就業的原則。

現在談第二點。

全民就業等於鐵飯碗?

我們承認,過去那種工廠不能辭退工人的制度,是容易鼓勵懶惰和冗員的。如果就把這個制度稱為「鐵飯碗」,那麼我們也並不贊成所謂「鐵飯碗」制。可是,這種制度同充份就業的原則根本是兩回事,是不能把它們混淆一起的。「鐵飯碗」本身並不一定是充份就業,反過來,充份就業也不一定等於「鐵飯碗」。「人人有工做」——不過是說國家應當提供充份的就業機會,保障一切願意做工的人,都一定有工可做而已。它並沒有說人人不必做工都可以有收入,也並不一定包括「工廠不能辭退工人」這個原則。人人有工做,這是一個大原則,是計劃經濟的其中一個目標。至於這些工是怎樣做的,是按照獎勤罰懶的標準還是按照「做是卅六,不做也是卅六」的標準去做;是按照工廠有權辭退工人的原則還是按照「鐵飯碗」的原則,這是經濟管理的具體方式問題,與全民就業這個經濟目標並沒有一定關係。可以採取「鐵飯碗」的手段來達到全民就業的目標,但也可以完全不採取這種手段,根本採取另一種更有效率的管理手段。完全可以這樣設想:一方面應讓工廠有權辭退工人,另一方面政府通過經濟計劃提供充份的就業機會和職業訓練,讓那些暫時失業的工人可以很快地重新就業(這種臨時失業不同於資本主義的結構性失業。臨時性失業是完全正常的現象。全民就業並不是說絕對不能容許個別人失業。單是技術革新這個因素,就一定會造成臨時失業)。在一個經濟資源和生產手段都已經收歸全民集體所有的國家,要做到這點並不是不可能的。

是什麼造成今天企業的種種問題?

其實,今天中國的工業危機(冗員太多,勞動紀律鬆弛),根本就不是全民就業本身所造成的。造成危機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乃是包括「鐵飯碗」在內的一種最落後、最野蠻的勞動管理制度。這種管理制度可以稱為現代工奴制度。說全民就業造成懶惰固然荒唐;單單說「鐵飯碗」造成懶惰也同樣是不合理的。畢竟,「鐵飯碗」只是整個工奴制度的其中一個部份而已。按照這種制度,工廠固然不能開除工人,反過來工人也絕對無權辭職,絕對無權選擇職業、選擇工作單位。一個人一旦被分配到某個工廠,他就永遠屬於工廠,永遠受工廠的「領導」統治。農奴受束縛於土地;同樣,工奴則受束縛於工廠。這樣一種制度,連中共也承認是一種封建式的人身依附制度,與社會主義毫無關係(其實也同全民就業毫無關係)。這樣一種勞動管理制度,當然絕對沒有任何優越性可言。許多工人用非所學,根本對分配的工作全無興趣。這樣,工人那會有生產積極性呢?所以,今天中國企業的危機,根本就不是工人自己的責任——他們幾十年來一點選擇的自由都沒有——而是制定這種工奴制度的中共的責任。

這樣一種荒唐的制度為什麼居然維持了幾十年呢?一方面,固然因為中共早就成為脫離群眾的官僚黨,它根本無視群眾的呼聲。另一方面,也因為這種工奴制最符合中共那種絕對集權的計劃經濟模式。其實,社會主義的本義從頭起就強調工人的民主自治。可是,斯大林式的社會主義,從頭起強調的卻是官僚集權。到了毛澤東就更登峰造極。按照中共模式,「一枝竹桿插到底」,全國一切單位,全國所有工人,都應當屬於中央的計劃範圍以內,都要服從中央的分配。因為,在中共眼中,不僅全國工廠,甚至全國工人都屬國家所有。這就是臭名昭著的「勞動力公有論」。(關於這種理論,讀者可參閱本文集《就業自由與社會主義》一文)如果說「鐵飯碗」不過是工奴制的一個部份,那麼,工奴制(或「勞動力公有」制)就是整個官僚集權的計劃經濟的一個組成部份。按照這種制度,每間工廠和每個工人都原則上由中央控制。這樣一種制度當然不會有效率。所以,造成企業的積弊,原因不在於毫無選擇自由的工人本身,而是這種官僚集權的經濟制度。

今天中共把責任完全推到工人身上,要工人負起管理不善的重擔,是最卑劣的官僚統治者的表現。這樣做固然完全不負責任,而且,更重要的,是不會對提高效益產生真正作用。面對失業的威脅,工人會被迫賣命工作;從這方面看可能會提高個別工人的勞動效率。可是,提高個別工人的效率,不等於就能提高整個工廠的效率,更不用說就能提高整個經濟的效率。如果企業仍然由官僚管理,開除再多工人也絕不會真正提高效益。

然而,現在中共不是正在改革官僚集權的計劃經濟嗎?不是在進行市場化的改革嗎?如果在打破「鐵飯碗」的同時又進行放權改革,不就能解決效率的問題嗎?

我們認為這樣仍很難根本解決問題。要知道,不論現在的改革幅度怎樣大,一個最關鍵的東西始終不曾觸動過。這就是國有財產發生了官僚寄生的問題。全國絕大部份企業名義上屬於全民所有,可是中共篡奪了國有財產的控制權,變成了中共的禁臠。而問題在於,中共還沒有連財產權也正式奪去,所以中共所支配的,完全是別人的、全民的財產,不是自己的財產,因此對它們絕不關心,浪費最大也無動於衷。這就是問題的核心。所以,幾十年來中國經濟效益奇低,固然不僅是由於「鐵飯碗」,也不僅由於工奴制,也不僅在於官僚集權的計劃經濟制度,而且也更在於官僚寄生在國有財產上面。幾十萬個國營企業,一億三千萬工人,都由中共官僚控制和指揮,但官僚可以不負任何責任。今天的改革只是下放了權力,但官僚對國有財產的寄生性這個問題不僅沒有解決,反而隨著市場化改革而更為尖銳。工農兵學商,一齊來經商。官僚拿誰的錢經商呢?拿國有財產。在企業方面,情況也一樣。企業財產到今天實際上仍然是「無主」的財產。企業經理對它也根本不像一個資本家對待自己的財產那樣關心企業。所以,這個問題不解決,市場化改革,開除工人製造失業等等,除了為經理帶來獎金外,不會真正提高整個經濟的效率。誰若以為,只要犧牲工人利益,中國經濟就能解決其危機了,這純粹是幻想。

國有財產要物歸原主

中共現在也已經越來越了解到非觸及所有制的改革不可。然而,這個腐敗透頂的官僚集團所想到的所有制改革,當然不是把國有財產物歸原主,交由全民民主管理,而是一個勁地走資本主義,越來越大膽地把國有財產用種種名義(如股份制)化公為私,從政治官僚搖身一變而成為官僚資本家。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越來越猖狂,越來越決心要把全部經濟危機轉嫁給工人。

到了現在這關頭,中國工人應當這樣正告中共:你們根本無權這樣做!這幾十萬個企業,幾千億元資產,是我們所創造的財產!(一九四九年解放時全國資本家所擁有的工業只有極微小的資產。)憲法上明文規定財產權屬於人民所有,你們固無權壟斷支配權,更無權篡奪,化公為私!你們幾十年來剝奪了我們支配自己的財產的權利,幾十年來中國經濟搞成爛攤子,到最後卻竟然要開除我們,我們決不答應!我們現在告訴你們:把工廠、礦山交還我們!把政權交還給我們!不用你們操心!讓人民自己來管理國家,管理經濟!我們既不要工奴制,也不要失業!我們要求由人民自己管理國家,通過民主政府來實現全民就業的目標!

中國經濟發展的水平能否實現全民就業

至於第四點,更完全經不起推敲。首先,怎樣的經濟水平才能做到充份就業呢?標準何在呢?我們完全得不到任何確實答覆。其實,在一九五六年,至少在城市,失業已基本上消失了。而那時的工業效率就因此大為降低嗎?不是。恰恰相反,五六、五七年,中國的工業效益是幾十年來最高的。而當時的經濟水平,不是比今天要低得多嗎?為什麼那時候實行全民就業並沒有降低效率?這難道不也證明經濟水平的高低與能否充份就業沒有必然的關係嗎?誠然,經濟水平越低,同時做到充份就業和效益提高,所遇到的困難會較多,但那並不表示不可克服,頂多是所需的時間較長,而不是根本不能做到,所以不應當說要根本拋棄全民就業的原則。

毛澤東式的鐵飯碗制度本身固然是一種沒有效率的制度,可是,資本主義結構性失業同樣是一種最大浪費。資本主義所重視的效益,一直都不過是個別企業的效益——用最小的勞動增殖最大限度的資本。可是,以整個社會角度看,資本家因為賺不到錢而把工廠關門,把工人開除就是最大的浪費。如果這些工人和工廠從新開工,這不就能創造更多財富嗎?從資本家的角度看這是浪費,因為越多產品只會令市場過剩,價格下跌。但是從實際使用價值的角度看,從大多數的人的利益看,更多產品就可以拿來更公平地分配給大家。所以,站在普羅大眾的立場上,中國根本不應當把資本主義結構性失業當作是一種優越制度來引入。

兩條道路的選擇

中國企業當前的確有驚人的冗員,各個工廠必須逐步淘汰冗員。如果要提高經濟效益就一定要這樣做。這是毫無疑問的。問題是,是通過製造失業來淘汰工廠冗員,還是通過民主地有計劃地重新整頓國民經濟、創造更多就機會的方式來一面裁汰冗員,一面安排暫時失業者重新就業?這是兩條道路的選擇。前一條道路是根本違反憲法,違反人民利益的。只有後一條道路才是工人所應支持的。

一九八九年二月

註釋:

註一:瞭望週刊,八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註二:瞭望週刊海外版,八八年九月五日。

註三:瞭望週刊,八八年七月十一日。

註四:瞭望週刊,八八年七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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