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期

香港正在中產化還是兩極化?

香港正在中產化還是兩極化?

劉宇凡

新苗雙月刊7期(1988年6月)

很多人認為香港正在中產化,貧富懸殊正在縮小,而這正是奉行自由放任的結果。就像張五常說,在自由市場下面,兩極分化「只是幻覺」是從來沒有一般性地發生過的。」極貧是由於精神不健全,或是其他特殊原因。(《再論中國》,一三七頁)(註一)

兩極分化是馬克思提出來的。他認為,資本主毒市場關係會不斷使人口兩極分化,中間階級日益消亡,社會日益分成資本家和工人兩大階級。

究竟誰才對?張五常還是馬克思?

我們用事實答覆。無論是西方還是香港的經驗,都證明馬克思是正確的。事實說明,整個社會趨勢是工人人口比例不斷上升,而資本家及中間階級即小產階級(獨立的,不僱佣別人的小本生意)比例上不斷下降。從一八八○年到一九七○年,美國工人佔人口此例從六成半增到九成,而資本家及小資產階級,卻從三成半減到不到百份之九。香港近二十年的經濟奇跡,被稱為充滿發達機會。然而,究竟是不是越來越多人發了跡?資本家佔經濟活躍人口是不是越來越多?完全不是!恰恰相反,資本家佔經濟活躍人口的比例越來越小。由一九六一年的百份之四點七下降到一九八六年的百份之四點一一,下降了百份之十一點一。這就是充滿發達機會的二十年工業化的結果。我們再看小資產階級。如果香港真正逐漸中產化,那麼至少這個階級應富不斷增加。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同期他們的比例下降得更多,由百份之十一下降到百份之八,下降幅度為百份之二十八。這成千上萬的小本生意人去了那裏呢?除了極少部份發了財,以及相當部份退休外,其餘的仍不過是充當工人而已。事實上,同期工人的比例,從百份之七十八增至百份之八十二:增加了五點五個百份比。香港五十年代起,工人人口就佔壓倒多數。經過了二十多年的經濟繁榮,這種階級的兩極化並沒有縮小,而是旅大了。(註二)

在繁榮期,生產總值增加很多,但實際工資卻只增很少。在衰退期,生笙總值增長減慢了,但仍有增長,實際工資卻立刻劇烈下降

這個事實往往同人們的印象相衝突。他們的確感到生活大大改善了,怎麼說分化呢?他們只著眼於拿二十年前的生活水平同現在比較,而忘了拿不斷增加的社會財富同自己的工資比較。他們忘記了,無疑近二十年來實際工資增長了,可是生產總值增長得快得多,其中大部份都是作為利潤而給資本家奪去。從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香港的生產總值增長了三倍半,而實際工資只增長了七成。換言之,實際工資每增長十個百份比,生產總值就增長五十個百份比。其中大部份就是給資本家拿了去。為甚麼工資增長這樣緩慢?首先,工資作為勞動力的價值,從來就是僅夠生活(包括為日後消費而作的儲蓄)而已。誠然。在繁榮時期:實際工資上升,但是上升很慢;相反,在衰退期,實際工資往往大跌(編者按:請參閱同期《香港的工資和勞動力市場》。這種周期變化始終大大制約著實際工資的上升。所以,工資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的比重,有不斷下降的趨勢,反之利潤的比例不斷上升。工資比重,從一九七○年的百份之五十七點一,下降為八○年的百份之四十九點五,而利潤卻由百份之四十二點九,升至八○年的百份之五十點五。(見表一)可見兩極分化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表一:國內生產總值按收入分配的分佈

1980 1975 1970 %
49.5 60 57.1 工資
50.5 40 42.9 利潤
100 100 100 共計

工人得到工資,資本家得到利潤。工資增長是有一個界限的。資本家不能任意壓低工資,相反也不會容許它的增長程度超過太多。以致影響到平均利潤。所以工資總是在一個僅足維持生活的水平上下浮動。這就決定了工人靠工資是不可能成為資本家的。我們舉紡織業為例。一九七八年,一個紡織工人的每月平均工資是一千二百八十九元,一年是一萬六千六百七十三元,而同年平均每間紡織廠的固定資本是七十六萬七千多元。即使工人不吃不喝,一文也不花,也要儲蓄四十六年方可能買到必要的固定資本(還不包括流動資本)。如果他每月儲蓄一千元。要七百七十六年才能買到必要的固定資本。(註三)請問,一個工人除了偶然機會之外,還能靠工資成為資本家嗎?甚至工人成為小資本家也很不容易。在五十年代或許還易些。但經濟越發展「每一個部門的平均資本額就越大,因此開設小本生意所托的資金越來越多,決非一般工人所能負擔。這就是小資產階級比例不升反降的重要原因之一。隨著資本壟斷日益嚴重,能上升為小資產階級的機會越小。即使成功,也不容易再上升為小資本家。

工資增長十分緩慢,反之,利潤就如滾雪球。一九七八年,全部製造業利潤達三十二億四千七百萬,到了一九八五年,上升為一百四十一億,升幅達三點三倍,而同期工人的平均工資(名義工資),只從一萬五千六百多元增至三萬七十四百多元,升幅不過一點四倍。這不是分化又是甚麼?(註四)

有許多人會對我們的意見大聲抗議。「不對!」他們說:「香港的經濟繁榮使一大批人脫離了工廠,不再成為工人,而是成為新中產階級,他們的收入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所以即使香港仍有兩極存在,但是漸漸地正在中產化。」

的確,如果你像一些大學講師那樣,把「合格護士、工程技術員、中學教師、社會工作者」(註五)也列為中產階級,甚至把所有白碩也列為中產階級,當然馬克思就錯了。但是,讓我們看看這些所謂中產階級的收入是否高到使他們同工人有根本的不同吧。一九八○年,工業工人的平均工資是每月一千六百七十元。而那些被列為「中產階級」的僱員又是多少呢?

表二:工業中各職級平均工資(五百人以上工廠)

程序設計員 $3315
系統分析員 $5074
會計 $3920
電子工程師 $3911
生產工程師 $3788
品質控制員 $1971
品質控制管工 $2514
高級文員 $2545
一般文員 $1593
技工 $1973

在表二中,不少職級在那些大學講師眼中當然是新中產階級了,可是他們比一般工人的工資高多少呢?最高的系統分析員不過此工人高兩倍,會計高一點三倍,一般文員甚至比十般工人工資低。即使以最高的系統分析員來說,以五千多元(一九八○年)的薪金,頂多生活較為好些而已,根本談不上積累到資本?他們的地位本質上仍是一個工人||工人的定義就是自己沒有資本,只有靠出賣自己的腦力或體力才能生活,而他從中換得的工資基本上只能維持生活而不能積累到資本。這就表示他們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有依賴出賣自己,才能有工做,有飯吃。他們沒有獨立生存的前景(除極少數之外)。他們如同一切工人一樣,要不斷地出賣自己才能生活。根據這個定義,藍領是工人,白領是工人,系統分析員也是工人,不論他們自己是否同意(真正的階級分析不能以個人的主觀意識為根據,正如任何人都不會簡單相信一個人的自白就是他對自己的真正正確的認識)。他們頂多不過是收入較為好點的工人而已;他們的工資、他們的地位,他們在勞動力市場上的角色,他們的根本前途,通通同一般工人沒有分別。只有最高管理階層,例如總經理(更不用說董事),才不能算是工人。總經理的平均工資(一九八○年)是一萬八千六百多元,而且他們一般可以分紅,所以他們多少可以累積點資本;即使他們還不大足夠,以他們的經驗,將來同人合伙做生意也較容易。

有些人把中學教師也列為中產階級。真是可笑!現在(一九八八年)一般文憑教師和新入行的學位教師,很少收入超過一萬元。諷刺的是,港英的勞工法例規定,所有月入不超過一萬一千五百元的非體力工人也受勞工法例保護。換言之,許多被大學講師視為中產階級的僱員,其實在港英眼中也仍然是勞工!在這方面、港英的分類更符合馬克思主義,因為港英知道,月入不足一萬一千五百元的人,根本很難上升為資本家,而且他們的收入,絕大部份仍是用於當前消費,小部份用於延期消費(儲蓄)。他們一樣要靠別人僱他們才有工做,正因如此港英才覺得有必要一併「保護」他們。

我們不否認,由於教育的普及,工人階級中收入高於平均工資一倍至三、四倍的技術工人:比以前增加了,但是這種收入還沒有使他們的階級地位發生根本變化。這在衰退的時候尤其明顯。在那時,工程師、技術、高級文員等等,同一般工人一樣被解僱,生活立時受到威脅。

事實上,收入較好的這個工人。層份雖然有所增加,但遠非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樣多。我們且看看表三:

表三:

1981年人口統計中的收入分佈佔經濟活躍人口

每月收入(HK$) 百份比
1. 少於1000 15.25%
2. 1000-1999 48.7%
3. 2000-4999 27.1%
4. 5000-7999 2.41%
5. 多於8000 1.86%
※1981 census by census & statistics dept

一九八一年的平均名義工資約為一千九百四十元。從表三我們可以看到,有一半工人掙得的工資,只在平均工資與平均工資的1/2之間(第二級)。掙得略高於平均工資至比平均工資高一倍半的工人(第三級),不到三成。掙得的工資高平均工資一點五倍至三倍的人(第四級),一下子縮小到不到百份之三。(其實,月入五千至八千元雖算不錯,但基本上仍是工人,因為一九八○年勞工法例把所有月入八千五百元以下的非體力工人也納入保障,可見在港府眼中他們仍是工人。)在一些人眼中,他們當然是「中產階級」了。但這些「中產階級」佔經濟活躍人口卻是少得這樣可憐,中產化究竟去了哪裡呢?

我們承認工人階級中收入較好的人底近年有所增加。我們不承認兩極分化論已經過時,我們不承認所謂中產化,不承認人口中越來越多入會上升為中間地位,從而縮小了貧富懸殊。

許多人早就指出,香港的貧富懸殊不是越來越縮小,而是越來越擴大。一九六四年,最貧窮的二成家庭僅佔總收入的百份之四點四,到了一九七四年,更下降為四點一。(註六)事實上,香港的平均個人生產總值比南韓和台灣分別高出二點三倍和一倍,但是在貧富懸殊方面此南韓和台灣嚴重得多。見表四。

表四:各國貧富懸殊比較

最富有的10%

佔有財富(%)

最窮的40%

佔有財富(%)

年份
香港 33.7 15.6 1971
南韓 27.5 16.9 1976
台灣 24.7 21.9 1971
日本 27.2 21 1969
美國 26.6 15.2 1972
英國 23.5 18.9 1963
東德 16.9 26.3 1970

※World handbook of political & social indicators, Yale University Press, London

這個現象有許多原因,其中一個正是因為非常不公平的稅制所造成的。但更根本的是由於市場的作用,尤其是像香港這樣放任自由,任由大有線佬左刮右刮的市場。很多香港工人一直以來都相信用個人兢爭的方法可以逐步改善自己的地位。是的,同過去相比他們的生活改善了。但是並不能改善到根本改變其階級地位。恰恰相反,隨著資本積累越多,資本規模越大,工人越不可能改變他們的地位,而且只會使更多新生人口終生依附資產階級來求取生活。而許多所謂中產階級,其實也是工人(至於怎樣才算「中產階級」我們暫且不論),只因為此一般工人工資高些便自鳴得意。其實本質上他們的階級地位依然是受薪者,依然在經濟上要由別人決定他們是否有工做,有多少薪金。如果他們自己以為地位牢固,甚至以為在日益走同資本壟斷的市場下面也會前途光明,遲早爬上資產階級的行列,他們就未免太天真了。

註釋

註一:一九八六年人口統計表明,有八萬九千多個家庭(佔總戶口的百份之六點一)月入不足一千五百元,這當然可算很窮困了。那一年工人平均工資都有三千元。在張五常眼中,這八萬九千戶人家大概都是精神不健全的。

註二:全部有關數字根據香港政府的《一九八七年統計年報》計算。註二十一九七八SURVEY OF INDUSTRY DY CENSUS AND STATISTICS DE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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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第7期, 政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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