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期

人性,慾望和社會主義

人性,慾望和社會主義

劉宇凡

新苗雙月刊3期(1987年8月)

客:據說你是支持社會主義的。據知你也贊成在港推行民主制度。不過,如所周知,社會主義中國是沒有自由民主的。支持社會主義不就等於支持一黨專政,支持不自由不民主的政體嗎?

劉:我支持社會主義,當然不等於我支持中國的政治制度,更不等於支持一黨專政。一般人在這方面的誤解實在太深了。我認為,在香港行將回歸中國的歷史時刻,越來越有必要弄清什麼是社會主義了——不論你是否贊成社會主義。我明確表示:中國那一套「社會主義」我是絕對反對的。要知道,社會主義的思想,即使遠古的不說,單從近代算起,已經有幾百年歷史;社會主義的流派也極多,幾十年前就有人估計,至少有五百多個流派。中國、蘇聯的「社會主義」,不過是近四十至七十年間的眾多流派中的其中一個,它們儘管已經取得政權,力量很大,但這本身並不使它們有代表社會主義發言的資格。強權並不等於真理。我所信奉的社會主義,根本就同中國所實行的制度差不多截然相反。所以,支持社會主義並不等於支持中國的一黨專政。

中國是不是社會主義?

客:哪你所謂的社會主義是什麼意思?同中共的有何不同?

劉:社會主義有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它是一種思想,另一方面它是一種制度。作為一種思想,遠古希臘就有了。近代的社會主義思想則是資本主義開始發展的時候才蓬勃起來的。它最早就是對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種種弊害的一種反思,一種反省。湯馬士‧摩爾的《烏托邦》就是揭露當時英國資本主義使大批農民破產的事實,並且提出一個理想國來作為解決辦法。到了資本主義進一步成熟,資產階級實行了社會變革後,結果證明,資產階級提出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對工人階級來說是既不自由更不平等,從那時開始,社會主義的思想便更趨成熟了,更多人信奉了。因此,可以說,社會主義思想從頭起就是對社會不平等的厭惡,對人統治人,人與人之間的鬥爭的厭棄。簡單一句,社會主義就是用人類之間的合作、和諧,來代替人與人的鬥爭。一百年來不少人為實現這種思想而努力,其中也有了一些初步成績,但作為一種制度,社會主義還未曾出現,還只是一種思想。社會主義現在成為專制的同義詞,那實在是一件歷史上最奇特的顛倒。現在世界上已建立了十四個號稱為社會主義的國家,大家知道,它們都沒有多少自由,沒有多少平等,而且更壞的是不斷鞏固那種不自由、不民主的制度。所以,它們是同社會主義的根本目標背道而馳的。如果說社會主義是騙人的,不如說把專制稱為社會主義才是騙人的。中共自稱社會主義,有些人就信以為真,當作正牌社會主義,那是太輕信了。你大可反對社會主義,但沒有理由認為社會主義本身就等於極權統治。

客:但中共也有它的根據。它說,社會主義就是實行國有制。現在中國的大部份資源和生產資料都收歸國有了,所以中國就是社會主義了。

劉:國有制是社會主義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僅僅是所有制本身的變革,而沒有勞動人民的民主,這還不是社會主義。中共自稱是馬克思的信徒,那馬克思應比中共更有資格解釋什麼是社會主義。按照馬克思,除了國有制之外,還需要有如下特徵:

1. 高度的生產力,至少要比現在的資本主義國家還要高。只有這樣高的生產力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平等。

2. 分配上實行按勞取酬,不分技術、工種,同一勞動量領取相同的消費品。這個平等不是靠拉低高收入(像現在中國那樣)的「平等」,不是「均窮」,而是「均富」,通過逐步縮小收入差距,通過工資大幅度的增長(低收入增長較快),而達到較為平等的分配。

3. 由於在過渡時代實行了最大限度的民主,不僅是讓人民隔幾年投一次票,而是積極鼓勵並採取實際步驟去吸收民眾管理國家,因此,國家已經逐步從一個強制機關轉變為純粹的經濟調節者,作為強制機關的國家正在消亡。全社會實行普遍的民主自治。

上面就是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徵,拿它同中國相比,中國是沒有資格號稱為社會主義的。

客:這可算理想了。但是不是太理想了呢?是不是能達到呢?

劉:我們不是要拿一個高超理想去評價可悲的現實。我們只證明中國還未建成社會主義。其實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社會主義不是一天建成的。它必須有一個過渡時期。一個國家,只要它是真正朝向社會主義過渡,我們也可以而且應該承認它符合社會主義原則。蘇聯建國初期,正式定名為社會主義共和國。這是不是表示列寧從頭起就在騙人呢?不是。列寧自己解釋得很清楚,他說,我們叫自己的國家做社會主義,並不表示我們已建成了社會主義。這只是表示我們採納社會主義作為我們的原則和總的目標,盡可能根據這個目標(另一方面也根據現實情況)來確定我們的種種政策。只要能做到這點,真正在朝向社會主義而努力,那麼我們仍應承認它符合社會主義原則。但是拿這個更低一點也是更實際一點的標準去衡量中國時,它也是零分的,不合格的。它沒有自由,沒有民主,比歐美資本主義各國壞得多多。更壞的是它正在不斷地鞏固這種專制,始終如一地加強一黨專政。這不是朝向社會主義,而是倒退。

客:你證明了中國不能叫做社會主義,它未建成社會主義,連趨向社會主義也不是,證明了社會主義是偉大理想,而不是卑污齷齪的奴隸思想。但對於民眾來說,這些名詞的分別並不見得很重要。問題不在於名詞,而在這種理想能否真正實現?究竟社會主義是否另一種烏托邦?

社會主義:空想的與科學的

劉:烏托邦是一種空想。但什麼才是空想的社會主義呢?空想社會主義認為資本主義不能造福民眾,於是自己去設計一種理想社會。馬克思派的社會主義不是這樣憑空設計新社會的。馬克思派之所以是科學,用馬克思自己的話來說。是因為他要「在批判舊世界中發現新世界」。他認為新社會不能憑空想像出來,而要在舊社會中尋找,要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去找。所以馬克思畢生研究的,不是社會主義會怎樣怎樣,而是資本主義怎樣怎樣,在研究資本主義的過程中,他發現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這些矛盾是資本主義不可克服的。資本主義締造了巨大生產力,但資本家私人佔有生產資料,無可避免造成周期性生產過剩,使整個社會受到震盪。正如馬克思說,問題的提出與問題的解決方法,都是歷史地產生的。資本主義這一矛盾自然要求社會主義的解決辦法。資本家是無法好好駕馭這巨大的生產力的,只有把它交由社會擁有和管理,才不致造成破壞。但馬克思所提的辦法,只是一個大原則,具體怎樣做要後代人自己決定。他對社會主義和比社會主義更高級的共產主義的種種意見,歸根究底只是一種推測(在馬克思的著作中,份量極少,多是片言隻語),並不是要人們非這樣做不可,更不是硬性規定何時實現,不理會實際情況。社會主義是一個總目標,在具體的做法上完全可以修正。他自己就說過,怎樣進行社會改革,不應簡單由概念出發,而應以現實作為出發點。中國的醜惡現實,是中共自己背叛社會主義。那不應由馬克思負責。

慾望和社會主義

客:你說社會主義是總目標,要慢慢才達到。問題是,社會主義是否根本不可能達到?資源有限,而人的慾望無窮,社會主義還要實行各取所需的分配制度,這不是遲早要令社會倒退嗎?

劉:人的慾望是無窮的,這我同意。但不能由此推論人人一定毫無節制地、不擇手段地追求它,不等於人人都要盡可能多地佔有物質財富。慾望有許多種。把慾望的含義縮小為物質的慾望,這只是一般人的誤解。資本家這樣誤解,是因為他們財迷心竅,普羅大眾這樣誤解,是因為他們的正當的物質慾望遠未得到滿足。事實上,除了物質慾望之外,人還有精神的慾望,這包括了好奇心、求知慾、追求愛情、友情、發揮所長等等。心理學家早就指出,一旦基本生活需要得到滿足,人們精神慾望的追求是最強烈、最持久的。這些精神慾望的滿足當然需要一定的物質條件,愛人需要有自己的舒適的居室;求知慾的滿足需要有優良的圖書館。但這一切一切都是有一定限度的,不需要拚命佔有財富,只需一定的物質條件就可以得到滿足的。所以,從慾望無窮本身,不能直接推論出人人非要拚命佔有財富不可。現在人們都多少有「不可執輸」的心理。這種心理不是天生的,而是社會制度所賦予。正因為大部份人們的物質生活基本上都是不足的,正因為這個社會的制度的原則是「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正因為由此不能不造成普遍的不安全的心理,為了首先保障自己以免將來孤苦無靠——正因為上述種種,人們才有那種「不可執輸」的心理。只要人們的基本生活都得到滿足,只要社會制度不再以個人利益為唯一原則,能夠使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和諧一致,人們的心理就會發生革命。當然這不是說世上沒有財富佔有慾極強的人,但那是少數。資本家是這樣;統治者也往往這樣。伊美黛有五千對鞋子,但其實這已經接近精神不健全了。

我們這裡不是專門討論慾望。我只是指出,慾望無窮本身不能證明社會主義不可行。「沒有人會嫌錢多。」——這的確是一種普遍心理。香港很多人買六合彩。但這通通都不能明人人都天生有佔有金錢的慾望,為此不惜損人利己,不論社會條件如何。人們的發財夢想是一回事,人們的實際社會和經濟行為是另一回事。沒有哪一個有正常頭腦的人會把全部希望寄託在前者。他們大多數不得不默默打工,規規矩矩工作賺取僅夠消費的工錢,老老實實的過了一生。大部份人都希望發達,但大部份人並不因此而變成伊美黛。何況,社會主義不是無政府主義,不是沒有社會道德的調節。

如果我們承認慾望無窮,這更需要實行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的財產絕大部份都由資本家攫取,大部份打工仔的工資微薄,許多慾望,連基本生活的慾望也常常得不到滿足。社會主義正是要人人的正當慾望都得到滿足。資本主義讓人們去追求自己的慾望,但結果大部份人總是得不到滿足。社會主義把生產資料收歸全社會成員所有(不是像中國那樣交由官僚控制),這樣就使人人共同合作、一起追求慾望之滿足成為可能。

至於說到各取所需的分配問題,其實這不是社會主義原則而是共產主義原則。共產主義在馬克思設想中是比社會主義在生產力上更高得多的社會,因此才有可能實現按需分配。而社會主義是未能實行這種分配制度的。按需分配是很遙遠的事。馬克思從來沒說過革命後立刻實行按需分配,連按勞分配—-這才是社會主義原則——也事實上不能立即實現。按需分配最初是空想社會主義的理想,馬克思在分析過資本主義的生產力之後,不過指出,如果實行公有制,生產力又極高,各取所需也是有可能的。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規定在何年何月實行,不論當時的物質條件如何。總之,在革命後如何分配,當然要根據當時的物質條件。

如果將來事實證明,共產主義的各取所需是不能實行的,那就不追求它好了。但我們仍可以實現社會主義,仍可以為它而努力。實現社會主義的按勞分配,根據現有的生產力去推測,辦到是不難的。現在歐美發達國家,憂慮的不是生產不足,而是生產過剩。即使在繁榮期,設備和工人也開工不足,更不用說衰退期了。它們每年大批大批糧食過剩,要人為地毀滅它,但另一方面,非洲無數人餓死。資本主義為利潤而生產,便不能不人為地破壞生產力。其實,只要讓全部生產設備和工人都進行生產,這樣一方面又可將剩餘生產力支援落後國家,這樣反過來使落後國的人能夠體力充沛地去開發,去生產。這樣對大家都有利,結果是生產力發展更快了。正正是資本主義的利潤制度,才會出現寧可丟荒土地,寧可工人失業,寧可讓人餓死,資本家也不肯少拿一毛的利潤的現象。所以,現有生產力雖未足以實行各取所需,但讓人人享有基本的生活需要,大大減少社會不平等,這是不難做到的。

客:事實上中國也不是實行各取所需的。他們也是實行社會主義的按勞分配,工資差距很小。可是,這不就是大鍋飯嗎?不就把十億人都養懶了嗎?

劉:我們現在不能專門論述中國的問題。我只想指出,把中國生產效益極低,簡單歸咎於實行平等原則,這是十分片面的。人們只看到中國某些過份平等的一方面(主要是各種工種的工人之間;科技人員及一般知識分子更是倒掛),而完全抹煞不平等的另一面。中共官僚層,它的各個企業、各個單位的「首長」們,所實際享受的就十分奢華,簡直比得上資本家。不要忘記,整個社會生產不是操在工人手裡而是操在官僚手裡,說效率極低是由於工人之間的過份平等,不如說是由於官僚嚴重特權化。那些評論家把一切歸咎於社會主義的平等原則,這不是由於他們看不見中國的不平等的一面,而是他們有意歪曲,以便為他們的不平等才能促進社會進步的觀點大開綠燈。

馬克思不是空想家。他從來沒有說過在革命後,人人不做工或少做工都可以支高薪。社會主義原則不過是說,不再容許資本家借壟斷生產工具賺取利潤。人人都要打工,人人的收入主要也是從工作中賺取。人們的收入都要根據工作表現。最主要的不平等——資本家賺大錢,工人打工,工字不出頭——消除了,但工人之間的不平等不能夠立即消除。這只能隨著生產力的提高而逐步減少。人人的基本收入都一樣(更不用說各取所需),那是要到更久以後才可能實現。你或許要說即使這個也是很難達到。我現在暫不和你爭辯,因為那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交代清楚。我只想指出,就當是不能做到罷,但是,即使只是消除了最主要的資本同勞動之間的不平等,暫時不能消除工人之間的不平等,這雖未理想,但如果能做到這點,也已經很值得我們努力爭取了。而達到這個目標,並不會使人人懶惰,不會使生產效率降低——這正是最重要的。

客:你有沒有考慮人性問題?人性是自私的,人人都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不顧別人,而社會主義講相親相愛,講互相合作,這不是有違人性嗎?

人性與社會主義

劉:什麼是自私?自私是很含糊的詞。損人利己,這的確叫做自私。但是,用正當手段謀取個人利益,或是首先照顧自己的利益,一般人也叫它做自私。然而,二者有根本分別。混為一談是不對的。因為個人利益並不一定要損人利己。這樣一種個人利益,只可稱為自利,不該用一個貶詞(自私)去指稱它。社會主義主張公有制,但從來不否定正當的個人利益。中共那種「狠批私字一閃念」的社會主義,實際只是官僚的社會主義。

說人人都是損人利己,世上絕無捨己為人的人,這明顯不是事實。捨己為人是少數,損人利己的人同樣是少數。絕大多數人不是本質上損人利己的,他們大都安於本份,不會有非份的妄想,更不會用極端有害的手段去滿足非份慾望。否則社會就根本不可能維持下去。

把人性想像得如此卑劣,而且是與生俱來,完全不受後天環境影響,這不符合事實。事實是,損人利己的特徵根本不是天生的。人性本身根本就不是固定不變的。在不同的歷史和社會條件下,都有不同的人性。在原始社會,人就不是損人利己的,連只顧及個人利益也不是,而是既顧及個人利益也顧及社會利益,是真正的平等合作。即使是金錢掛帥的資本主義,我們也不能說人人都損人利己,只能說大部份人們首先追求個人利益,對於公眾利益比較忽視而已。這是一般正常情況下沉默大多數的心理狀態。這本身也沒有什麼可以厚非的。然而,即使這個也不是不可變的。如果他們一旦醒覺起來,發現個人利益同社會利益的密切關係,他們就會一樣追求社會利益。反大亞灣核電運動儘管很初步,但那簽名反對的一百萬人不是既追求個人利益也追求社會利益嗎?事實上,心理學家早就指出,兒童有一種天生傾向去安慰、保護比他小的同儕。也有些心理學家指出,平時人人為自己,但是一旦遇上普遍危險(譬如天災),人們不僅表現出高度合作精神,而且更普遍出現捨己為人的可貴精神。抗日戰爭就不是在國難當頭的威脅下,無數義士捨身救國而得到勝利嗎?這是一次全民的救亡運動。這種同舟共濟、互相幫助、大公忘私的精神,難道不也是人性嗎?

退一萬步說,即使自私是天生的,這也並非不可改變。不要說人,動物也是如此。心理學家早就做過大量實驗,把一些屬於天敵的動物放在一起,共同生活。貓吃鼠曾被認為是「貓性」,是不可變的。但事實上早就有人成功地讓貓鼠共同友好地生活。因此,有什麼理由說人性中的種種弱點——這我們不否認——絕不能改變呢?當然,任何改變都只能在自願的基礎上、通過經濟、文化的進步來達至,而不是毛澤東式的「思想改造」。總之,說人性絕對地善是錯的。說人性絕對地惡,這更錯得厲害。正確的說法,應當是:人的動物性賦予人既有保存自我又有保存同類的本能。從最惡劣的人殺人到最好的人人相親相愛都有,這全看那是怎樣的社會。一直以來變異最大的是社會性,而社會性恰恰不是天生的,不是不可變的,而是隨著社會制度的變化而變化。

客:聽過你的解釋,我對社會主義有了較多認識。但是,我還是沒有很大信心。你只證明了社會主義不是不可能的,但沒有證明社會主義一定可行,更沒有證明社會主義非行不可,也沒有證明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怎樣非由社會主義解決不可。

劉:那就要另定日期再來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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