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期

美國的侵略和中國自由主義者的破產

朝鴻

《先驅》第68期,2003年(夏)

應該承認,少數真誠的自由主義者同時也是反抗中國政府的專制統治的不妥協的鬥士,包括呼籲自由━━新聞、出版、言論和集會自由、遷徒自由,呼籲政治體制的改革。也有人關心下層人民,弱勢群體,抨擊官僚資本,對中國當代的現實有相當廣泛的關注和批判。他們的近乎無原則的親美的言行往往就是強權的中國政府一手造成的。但是,就像新左派一樣,他們沒有訴諸最大多數的被統治者的民主意識,自下而上的變革和反抗力量,甚至對“大多數”心懷戒意,而寧願止於向政府進言(這一點也是新左派最可指摘之處,部分自由主義者的態度表面上反而激進些)。問題是,假如統治者能夠通過操縱現存制度、法律、政策最大可能地漁利,他們爲什麽要改變?對多數自由主義者來說,“人民”是盲目、無知、非理性而不能成事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歷史悲劇給了他們這樣似是而非的口實,好像這些國家壞就壞在它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專制,沒有給少數人留下生存和自由的權利,卻絕口不問:在史達林上台之後,果真有過多數人統治這些“社會主義國家”的時候?果真這些國家的歷史是多數人壓迫少數人━━而非相反━━的歷史?他們和中國政府一樣,把社會的病根診斷爲公有制、計劃經濟、“産權不明確”、大鍋飯、缺乏“競爭”意識,並且根據同一張方子開藥:保護私有財産,走市場經濟和資本主義道路,並且是最糟的,已導致俄羅斯、拉美諸國、新西蘭、墨西哥等國相繼陷入危機的新右翼自由市場的道路(事實上,中國政府自毛澤東時代後期,其觀點已接近於美國政壇的極右翼)。他們的言論中充斥著對資本主義的讚美,只在用詞和語調上稍有差別。當然,許多人會像避開瘟疫一樣避免使用這個“意識形態色彩”太重的詞,而用“商品經濟”和“自由市場”代替它,就像用“階層”代替“階級”、“精英”代替“統治階級”、“明確産權”代替私有化以及資本主義私有制一樣。

自由主義者最擅長的是拿美國的民主自由和中國的專制統治做比較(就像余杰很早就頗爲煽情地宣稱過的,他願意生在有安全感的美國而非沒有安全感而只有動聽的國歌的伊拉克)。他們永遠諱言美國的代議民主政體只是代表少數富人的政體,上台的總是大公司支援的政客,國家機器仍然凌駕於社會和人民之上,通向民主自由的道路上則堆滿了勞動者、社會主義者的屍體和鮮血。他們也無意於去瞭解美國政府歷來壓制他國乃至本國民主和解放力量的事實,以及美國爲何只是兩黨制而非多黨制。對許多自由主義者來說,攻擊美帝國主義等於攻擊自由民主,等於把彈藥交到中國和其他國家的專制政府的手上。他們認定反美就是民族主義,就是擁中或擁伊。他們同樣走不出中國,也走不出“國家”的陰影(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不只是中國,也是美國政府煽動和控制人民的利器。而中美關係並不只是對峙、衝突,主要地卻是征服、依附、交易、代理、共謀,得益的是“精英”,爲此要做出犧牲的當然是中國的“大多數”)。“我支援可以反對的政府”(朱學勤),可是,爲什麽不論人民怎樣反對,美國政府仍能夠置之不理,一意孤行?這裏,我們接近了自由主義者心目中的自由民主的極限。他們對自由和民主的觀念更重於消極的而非積極的自由、民主,重於形式而非行動,不是人民參政而是黨派和議會政治。因爲他們的理論教條本來就是主要從美國進口,尤其是美國右翼理論。他們的民主、自由永遠跨不出孤立、分離的市民社會的藩籬,而這正是資本和市場施行統治的重要手段和結果。

在當前美國入侵伊拉克的問題上,自由主義者面臨了徹底的破産。他們竟然不問,老布殊的海灣戰爭是給伊拉克帶來了民主、自由,還是貧鈾彈和狂轟濫炸?美國政府可曾把伊拉克人民解放出來?伊拉克人民果然對美國政府的“解放”滿懷憧憬,而不是只有敵意與憎恨?這難道僅僅是薩達姆的專制殘暴和愛國主義教育的結果,僅僅是人民不瞭解自由民主,而不是聯合國長年的封鎖、禁運、制裁、英美的空襲導致人民饑餓窮困以至死亡的現實所致?他們同樣認定,反美就是支援或縱容薩達姆,就是爲虎作倀。但是,不論拉登還是薩達姆,都曾經得到美國政府一手的扶持栽培,伊拉克的生化武器從材料到技術都來源於英美政府和私人公司,其化工設施正是由美國政府售給。在1991年海灣戰爭中,美國政府從來無意於以伊拉克的反對派代替薩達姆政權,相反,從政府到傳媒都有意忽略這些反對派的聲音。因爲越是專制的政權,對美國來說,打起交道來越是方便有利━━它只須利用這些傀儡兼打手,和他們談判、台上幕後地交易,而不必直接面對被壓迫、被出賣的大多數人民(除非當人民自己起來反抗、推翻這些打手的時候,它就要介入了)。

要爲美國政府的侵略行徑辯護,需要超凡的智慧,需要模棱兩可的自由主義教條、驚人的無知和強詞奪理。除此之外,要爲美國政府唱讚歌也是如此。只有漠視美國幾百年的歷史才能虛構得出“起點的平等”,只有漠視美國的現實才能回避“結果不平等”的事實及其嚴重性。自由主義者怎麽解釋美國總統選舉越來越低的投票率,怎麽解釋蘇聯解體後美國“小政府”仍然居高不下的軍費開支,以及一而再地削減社會福利、公共開支,對富人一再減稅卻把稅收負擔強加在勞動者頭上的事實?

少數自由主義的白癡則聲稱“西方左派是自由的掘墓人”(曹長青),嘲笑反戰的明星或其他人瞎起哄和沒文化。這當然包含了聲西擊東的用意。從被剝削、被壓迫的大多數人身上,不乏可供自由主義者們嘲笑的缺點(就像從自由主義者們自己身上),因爲他們首先就是這個“民主自由”的世界的産物,就是教育、傳媒、競爭、一切人與一切人爲敵的社會環境,以及低劣的生存條件的産物。但是,這是否就說明了民主只能由布殊、拉姆斯菲爾德、布萊爾之流的精英代理?而那些帶有種種缺點的大多數只是既無自由民主精神又無自由主義專業知識的、無力自理的愚氓,應當老老實實地坐在家裏,對社會、國家、現實免開尊口?在全世界有史以來最爲激烈、廣泛而深刻的反戰運動中,我們難道沒有看到這些滿是缺點的人們身上同樣洋溢著高尚動人的品質?沒有看到在這樣一個日趨沉淪,瀕於毀滅的星球上━━它的罪惡,主要地必須歸因於資本主義━━這是一個最令人感奮的徵兆?沒有看到布萊爾和布殊之流究竟是代表了誰:人民還是極少數富豪━━軍工企業、跨國公司、金融資本、石油巨頭?

2003.3.28

分類:第68期,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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