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期

珠江三角洲勞工狀況系列(二) 年終病:拖欠工資

嵐山

《先驅》第68期,2003年(夏)

每年農曆年底,在大陸私營企業密集的地方,例如珠三角,社會上流行的一種毛病就會猖獗起來,有人稱之為“年終病”,它的其中一種主要病原是無良老板,其病癥是勞動者血汗錢打水漂──每到歲末,特別多工廠企業拖欠工資、炒人,甚或關廠、老板跑掉,這樣老板便可省卻大筆工資和年終獎金。

報章上有關欠薪的個案每隔幾天便見一則:

200212月中,普寧市佔隴鎮南生製衣廠的老板跑掉了,拖欠了該廠近百名工人5個月的工資,總額40萬元左右。另一報導是關於深圳龍華鎮的電日電子製品廠,它是一家港資電子塑膠玩具廠,老板於20028月底失踪,欠下820名工人48月份的工資共215萬人民幣。在他開始失踪那天,一群不明身份者,大約有五六十人之多,坐一輛大卡車而來,悄然進入生產車間,欲搬走機器設備,被警覺的員工阻止了,工人趕走這些不速之客後,鎖上工廠大門,日夜看守。最後通過法院拍賣工廠資產,工人取回應有工資,但不是所有工人像他們那樣幸運。

20031月初,一位於廣州黃埔大道旁一處工地的201名民工被拖欠977千元工資,包工頭不知去向。這個案見報時,工人仍未拿回工資。在建築行業中,大部份工人不是與建築公司建立勞務關係,而是受僱於包工頭,而大多包工頭是自然人,沒有法人能力,他們只能等到工程結束後才有能力與工人結帳。另一方面由於包工頭無需任何登記,可隨時一走了之。在建築行業中亦流行“年薪”制,即工人到年底才能拿到那年的工資,平時就只有向包工頭“借生活費”。所以在欠薪個案中,有超過半數來自建築行業。

在某些個案中,當工人追討欠薪時,更遭暴力侵犯,以下便是其中一例(新快報20021124日)。

一名姓羅的包工頭招了42名來自湖南、廣西的民工,為潮陽第一建築安裝總公司承建的廣州市機電學校從事外牆抹灰的工作,923日開始施工,1020日完工。按照包工頭羅某與民工們當初的口頭協議,羅某應在完工後支付工人工錢85%,剩餘15%則等工程全部完工驗收後支付。但直到1120日,工人才拿到31千元,剩餘的38千元還沒拿到。1110日,班長羅昌生等人作為工人代表與建築公司交涉,他和另一名工人卻被公司老板派來的一伙人打傷。羅昌生被打致嚴重腎出血,住了10天醫院,醫療費近6000元,建築公司只付了1000多元,工友們七拼八湊了1000多元,剩餘的都是向同鄉借,因為沒錢繼續治療,羅不得不提前出院。

有工人對記者說,大家本來就沒有多少錢,為給羅昌生治傷又湊了不少,他每天只能吃兩包方便麵,還是向老鄉借的錢。另一對夫婦倆都在那個班幹活,本以為幹完之後可以拿回700多元,回去補交兩個孩子的學費,但現在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工人們找不到其他工作,只有住在環境惡劣的工地,不少工人想走也沒有路費。

有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幾經辛苦跑了很多政府部門也找不到幫忙,在走投無路或一時想不開的情況,會以暴力或自殘方式討公道。有些民工採取“跳樓”的方式以圖拿回血汗錢,有人把這稱為“跳樓秀”,因為他們覺得那些民工並不是真想跳樓,而只是以死相要挾。(詳情請參閱上期《先驅季刊》劇本《跳樓秀》及背景介紹文章)面對民工的不幸,深圳市某區警方卻發出警告說,“將對採用跳樓、自殺等不正當手段達個人目的的人進行嚴懲”,“甚至刑拘”。

我們認為,應該嚴懲的不是那些遭極度剝削、溫飽不計的民工,而是那些惡意拖欠工資的老板,和那些不去依法執行勞動保護的官員。

其實拖欠工資的情況終年存在,但年終特別嚴重而已。絕大部份工廠都會扣押工人起碼一個月的工資,例如五月初甚至到月底才會發三月份的工資。由於勞動法(第50條)只列明“工資應當以貨幣形式按月支付給勞動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無故拖欠勞動者的工資。”它不像香港的勞工法那樣明確規定發放工資的期限,另一方面由於工人辭工需30天前通知,所以老板延遲一個月發放工資,勞動部門不管,工人也無可奈何。

很多工人怕丟掉工作,所以還未到沒錢吃飯的時候也不會去投訴。雖然如此,但據廣東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發放的消息,2002年各級勞動部門共立案查處用人單位克扣、無故拖欠工資案件8000多宗,為60萬名員工追回被企業拖欠的工資近4億元,其中43.3%的案件發生在深圳(羊城晚報200311日)。報導有沒有“水份”或“縮水”就難以知曉,但恐怕不能追回的欠薪並不少。

這些欠薪個案中有58%發生在非公有制企業(如私營企業、外資企業、港澳台投資企業等)。相信這比例實際上會更高,因為在非公有制企業的工人更處於劣勢,如沒有合同保障,或工廠是黑廠、或所受影響工人數目少,在很多情況下勞動部門並不處理他們的申訴。

另一資料指出,在廣東省,進城務工人員有2629萬人,而64.4%的三資與私營企業存在拖欠工人工資,克扣拒發工資現象(中國婦女報2003115日)。

深圳市勞動部門一組數字反映,2002121日至19日,市勞動局信訪辦接受的勞動信訪有800多宗,其中涉及欠薪的案件達420宗(現代工人報20021223日)。單單是市勞動局已收到那麼多投訴,而市之下有6個區勞動局,每個區下面有很多工業城鎮,各設鎮勞動管理站,其嚴重性可想而知。

其實,要解決欠薪這個問題一點不難。只要像香港那樣,通過向企業徵稅來設立破產欠薪保障基金,以及修改勞動法、明文保障薪金必須每月準時支付就行。不過,在大陸,整個問題不僅在於甚麼具體措施。眾所週知,今天的大陸官府都是「自古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工人光有法例而沒有自我組織的權利,又沒有起碼的法治,也沒有用。大陸工人任何一個切身權益,都牽涉到整個法治與民主的問題。其次,即使只是取回幾百元工資,工人也往往要採取激烈的直接行動才能達到目的。如果說,當年香港工人也要多少經過自己的鬥爭才能迫使殖民地政府進行一點改良,那麼,在大陸,工人沒有自己的集體鬥爭就連最起碼的權益也保不了──這個道理就更真確百倍了。

分類:第6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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