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期

俄羅斯左翼觀察: 尤克斯事件的前前後後

李星

《先驅》第70期,2003年(冬)

近半年來,一批俄國企業界巨子被檢查機關傳訊、抄家、下獄。九、十月間,國內最大私營石油上市公司「尤克斯」受到總檢察院調查,公司總裁兼主要持股人霍多爾科夫斯基更於十月末被收監;1030日,市值110億美元的尤克斯股票被總檢察院凍結。

幾周來,對霍老闆鋃鐺入獄的原因,國際和俄國國內主流輿論發表了不少立場各異的看法,有說蘇共克格勃極權統治捲土重來的,有預測俄經濟將遭遇新危機的,有聲言普京下台之日不遠矣,不一而足。

顯然,我們還不知道所有內幕,但俄國大資產階級內部的利益矛盾和派系衝突已暴露得很清楚。考慮到中國的新一輪私有化浪潮,考慮到目前大陸左翼陣營對官僚資本歷史角色的種種爭議,俄國事態的確值得關注。我們馬列主義者關心的不是老闆們明爭暗鬥的細節,而是這場上層內鬥的階級內涵,鬥爭的結局對俄國工人運動可能産生的影響,以及中國的無產階級能從中得出哪些教訓。在本文中,筆者將對上述問題做一個初步的陳述和分析,以供進步青年和先進工人們參考。

俄國大資產階級的現狀

俄羅斯的十三年後蘇當代史,酷似一部大製作恐怖電影:神話般暴富史,波及到億萬人生命生活的市場改革,大片老工業區的蕭條和崩解,權力中樞內部一次次的改組、結盟和叛賣,層出不窮的政治暗殺,極端血腥的兩場車臣戰爭,腐臭的人文知識界。對中國無產階級來說,所有這些已是似曾相識;中俄兩條並行的復辟曲線,正出現越來越多的吻合之處。

無論復辟帶來的打擊多麽可怕,生活還在繼續。在工人國家的廢墟上,資本主義生產關係歪歪扭扭地成長起來了。在俄國,從流通領域到生産領域的資本集中已經完成,銀行資本與工業資本的融合也走得很遠。出現了穩定的資產階級利益遊說集團,某些中長期經濟計劃開始落實,愛國文化和宗教洗腦日漸猖獗。與此同時,統治者內部對産業資源和政治權力的再分配過程從未間斷且火藥味十足。

說到大資本,就不能不談私有化。近年來國內已出版了不少書籍、文章、專家和官員談話,對俄國私有化黑幕進行了相當的揭露。所以,筆者只想結合霍氏的發家史,對私有化的脈絡做個簡約回顧。

霍大老闆由蟲變龍的經過,大致說來是這樣的:

1987年,當時的共青團幹部霍多爾科夫斯基組建了商業公司,買賣進口大衆商品(服裝、電腦);1989年商行變成了銀行,它的主要業務是兜售私人短期高息債券[1]。撈飽了以後,小霍從債券生意中及時脫身,笑看大群苦主攥著一文不值的「金票」哭天抹淚。

時代的車輪轉到了1995年,大規模私有化開始了。當時的內閣提出了「抵押式拍賣」的私有化方案。按照該方案,私人資本借錢給政府,政府則用國有企業的股份作爲抵押,通常這些股份的市值都高出借款的許多倍;如果欠賬到期不還,抵押股份自動轉入債主手中。進入1996年,爲了替葉利欽連任總統籌集競選資金,政府向幾乎所有國內知名工商「大腕」都借了錢,代價是轉讓一批骨幹國企的産權。就這樣,私人資本僅用相當於市值1%-5%的資金便控制了部分經濟命脈。1996-1998年,「七寡頭」現象成了俄國「黑幫資本主義」的象徵。每個寡頭都擁有銀行、工礦企業、半軍事組織和傳媒帝國,以及政府靠山;他們的收入,主要依靠把持流通領域來獲得。在當時,霍多爾科夫斯基已躋身「七寡頭」之列。

19988月的金融危機和國家財政破産淘汰了一批較弱的寡頭家族,幸存者轉入工業領域,並迅速實現了工業資本的高度集中;幾年內,「七寡頭」中有兩大山頭突圍而出,成爲産業界霸主。當之無愧的老大是葉利欽家族財團,它控制了全國80%的制鋁業和95%的銅礦業,過半數的黑色金屬加工業,部分汽車製造業,重工業區庫茲巴斯的全部大型企業。葉系家族的政治代言人是現任總理卡西楊諾夫和總統辦公廳主任瓦洛申。

雙雄中的老二是「阿爾法」集團,它囊括了「秋明石油」和「西伯利亞—烏拉爾鋁工業」兩大公司,並擁有部分有色金屬加工業和幾乎全部石油加工業。這一集團的領軍人物是阿文、謝•庫凱斯等人。它的利益遊說者,是著名的「彼得堡自由派」官僚集團。霍老闆是「阿爾法」系的重要成員,他的「俄國首富」名頭,也在此時響亮起來[2]。

直到今天,兩大派還在不停地吞噬著殘餘的獨立私人資本,後者無望地掙扎著,有的想找國際靠山,有的病急亂投醫地幻想利用工人運動來保護自己[3]。霍老闆出事後,獨立私人資本狠砸了他幾磚頭。「北方石油公司」原主要持股人瓦維洛夫號召起訴所有石油巨頭,因爲後者「全是騙子和強盜」。瓦先生也曾是商場弄潮兒,但最終被尤克斯等超級大鱷踩在腳下,所持股份也被迫轉讓。無論如何,俄國工業資本集中的總趨勢還會持續下去,要知道,我們畢竟生活在壟斷資本主義的年代。

資產階級波拿巴主義的趨勢

從誕生到現在,當代俄國資產階級從未割斷過自己與官僚機器的「臍帶」,這不是偶然的。作爲社會反革命短時間催生的人爲産物,俄國資本兼具政治極端反動性、暴發戶文化心態和經濟短視於一身。鑒於資產階級的虛弱和工人階級的消沈,俄國資本主義發展帶有濃厚的波拿巴主義色彩,而大資本對自己的國家監護人則是又愛又恨。在200212月俄「公司」雜誌的採訪中,霍老闆的得力助手列別傑夫狂吐苦水:「我沒有‘丹書鐵券’,可以絕對免受官員們的騷擾……如果當局再幹出什麽蠢事而讓我的生意受損的話,政府會賠償我的損失嗎?我不信」。哭訴一番之後,列百萬又趕忙補充說「普京是我國商界得以發展的政治保證,……如果商界和政府之間的溝通能‘文明化’,就更好了,因爲這可以使濫用官僚權力對産業資源進行再分配的現象絕迹」。可惜,在利益分配的問題上,馬屁拍得再好也無大用,幾個月前,列別傑夫成爲頭一個下獄的尤克斯高層精英。

普京接任總統後,「軍特系」山頭突飛猛進地發達起來。1999年普京上台時,他曾以對工人鬥爭的強硬立場換得資產階級的大聲喝彩[4]。不過,如果說工人革命只是俄國社會的一個幽靈,普京等軍人政客群的胃口卻是實實在在的。內閣機關中軍官日益增多;大批軍人進入了工業部、通訊部和經濟發展策化部;多數中央民用部委至少配有一名有軍銜的副部長;爲了鞏固中央權威,普京創立了聯邦七大區協調員制度,7個首任協調員中有5個是軍人。短短幾年,軍特系橫空出世,大大改變了舊的利益格局。軍特系扮演著多重角色,既是俄羅斯有産者階級利益的守護神,又是經濟生活的積極玩家,同時又與其他官僚—資本綜合體暗中較勁。

就尤克斯事件來說,它既是軍特系在産業界「重新洗牌」的必然結果,也是俄國資本與國外資本的利益衝突漸漸劇烈的表現。尤克斯的一大特色,就是它在很大程度上被西方資本在資金和幹部兩方面嚴密控制著,外籍高層主管群把持了尤克斯的衆多要害部門,「阿爾法」系的一個領軍人物庫凱斯來自美國,曾在西方能源巨人Philips petroleum擔任高職,並在90年代出任尤克斯副總裁。尤克斯公司執行理事會擁有霍老闆的合法授權,當後者因不可抗拒的原因無法管理股份時,他名下的控股權將自動轉讓給幾個「託管者」,其中包括英國洛特希爾德金融家族的代表。近半年來,美國資本一直在與尤克斯談判,希望購買後者44%的股份。形象地講,尤克斯很像西方資本的橋頭堡,潛在地威脅著俄國的經濟安全。所有這些不能不引起俄國政府的疑慮,「天然氣工業」、「羅斯石油」、「俄羅斯軍工」、「國際工業銀行」等所謂的民族自強派更是對尤克斯咬牙切齒。儘管104日普京還保證說外資收購尤克斯是可能的,檢查機關的重拳出擊已讓所有收購談判停了下來。

延緩外資對俄國經濟的全面滲透,顯然有利於俄資本主義發展。多數國內大資産者對霍老闆的蒙難並不同情,也是因爲俄國的總體經濟安全確實受到了西方資本的衝擊。真正讓大資產階級恐慌的,是官僚集團對有産者居高臨下的驕橫態度。85日俄市場改革元老亞辛發表談話,認爲「高層官僚機構與大資本發生了利益碰撞,如果不建立遊戲規則,類似的衝撞會不斷發生」。自由派的「蘋果黨」議會黨團副主席表示「隨便挑個大老闆出來,都可以定罪,爲什麽單單抓住尤克斯不放?」。在就尤克斯事件發表的聯合聲明中,工商聯等三大遊說團體哀歎「政府的粗野行爲,等於撕毀了它關於決不(對早期私有化的結果)秋後算賬的諾言」。

面對責難之聲,普京很快澄清了他在産權保護問題上的原則性立場。十一月初,在一次公開談話中,普京強調「堅決反對重新審查私有化的既成事實,因爲我堅信這樣做會導致經濟和社會生活領域的重大消極後果」,所以「不會發生任何國有化運動」。他同時表示「我們承認私有産權和市場經濟比指令經濟和計劃經濟要有效的多」,所以「將繼續鞏固産權制度,建立保護業主和投資的機制」。

普京的表態是意料之中的事。作爲軍特系掌門人,他要爲本派經濟擴張服務,同時作爲俄國資本的政治總代理,他也要多少照顧到其他派系。對無產階級來說,抛開上下文談「國有」「私有」,並無意義。俄國國有公司早就存在著一批私人和外籍大股東,同時許多私營公司的控股權掌握在國家手中。尤案較爲現實的前景,是國家進一步加強對石油業的財政控制,以便把更多的能源收入用於基礎設施建設上。這一目標早就得到了多數統治階級的認同,並受到德國資本的默許[5],但誰也沒料到「加強控制」的方式竟如此激進。

俄國統治者的上層龍虎鬥固然「好看」,工人階級被剝削和壓迫的命運卻不會因此有什麽改變。我們更要直截了當地指出,俄國主流左翼(俄羅斯聯邦共產黨)已經與大資本結爲一體,俄聯共是大資產階級的政黨。

俄聯共與大資本

1993年春,在一批原蘇共中高級領導人的主持下,俄聯共成立了。按照中國的政治分類,這批燒冷竈的蘇共幹部應屬「老左」。俄國「老左」真想爲工人政權而鬥爭嗎?讓我們從「紅色寡頭」維基曼諾夫說起,看看俄聯共到底在爲誰的階級利益服務。在蘇聯時期,維基曼諾夫曾任國家農業部副部長,1992年他在本部門資産的基礎上成立了龐大的「俄羅斯農機建設集團」,自任董事長。1993年維董加入俄聯共,1997年進入中央委員會主席團(即政治局)。他在中央長期負責財政工作,多次贊助黨的國會競選運動。維董多年爲黨流汗捐錢,回報頗豐,僅在19982001年間,俄共議員團就爲「俄農建」爭取到約三千五百萬美元政府專項撥款。當然,維老闆在俄聯共領導層裏並非絕無僅有的個案,聯共國會議員團裏有許多殷實的工商精英,國會各專門委員會的聯共代表更是一水兒的大企業老總。

儘管俄聯共對葉利欽等「叛黨叛國的妖孽」極盡痛駡之能事,但雙方私下往來不斷。1999年,在總統辦公廳主任瓦洛申的力保下,葉系財團代表謝米京成爲俄聯共主要週邊組織「人民愛國聯盟」主席。今年96號舉行的俄聯共黨代會通過了國會換屆選舉的本黨候選名單,據俄中央選舉委員會估計,這份名單上至少有49人是工商大亨或其代理人。

尤克斯與俄聯共的勾結

大資產階級贊助俄聯共的基本動機有三個:在國會內進行利益遊說,在俄聯共掌權的各州擴展生意;個別人有較長遠的政治打算。近來,許多人驚奇地發現尤克斯的代表們竟出現在俄聯共的參選名單裏。其實,俄共與這個西方資本的橋頭堡交情很厚,當多數大資本對身陷「苦窯」的霍老闆態度冷漠時,共產黨挺身而出,爲他聲辯。81日久甘諾夫在記者會上痛切陳詞:「我們估計政府會拿某財團開刀,但沒想到會採用如此野蠻的形式!」,他警告說對尤克斯的打擊「搞不好會導致新的財政破産」。1027日,在談到聯共與尤克斯的關係時,俄聯共副主席伊•緬立尼科夫自豪地說:「我黨與(原尤克斯總裁)穆拉弗連科的合作已有十年之久……基本上國內所有大企業的高層裏都有我們的人,尤克斯也不例外」。至於原克格勃將軍、現任尤克斯高級主管康達烏洛夫,緬副主席表示「……無論康老在哪兒工作,我們一直很尊敬他」。

今年1028日,在親俄聯共的「明天」報專訪中,「康老」初現真容。首先,他承認自己在尤克斯有「不少股份」;他支援俄聯共,因爲後者「是目前國內唯一可能使俄國重新進入世界前列的政治力量」。公司高層對他的政治選擇怎麽看?「霍總很理解我,……他不是什麽寡頭,而是勤奮的勞動者」,「康老」頗帶激情地說道。從蘇聯將軍到資本主義企業的大股東,他如何理解衆多億萬富翁們對共產黨的情有獨鍾?「有些人總是指責共產黨想刮共産風,可笑!史達林時代的專家們擁有過特別銀行戶頭[6],大學教授的工資比一般工人高出十幾倍,當時哪兒有什麽平均主義?」,康將軍自鳴得意地解釋道。假設俄聯共真的上了台,下一步怎麽辦?「建立聯合政府,廣招政治觀點各異的天下人才」,「康老」並補充道:「比如霍先生就有很高的國務活動水平」。

俄聯共一向被認爲是「民族資本」的代言人,它與「美國雜種」尤克斯的調情走光之後,許多左派大呼「全亂套了」。其實,所謂「民族資本」與「買辦資本」之間本無涇渭分明的區別,國家公司「天然氣工業」是所謂民族資本老巢,但它與德國資本打得火熱;尤克斯對東歐能源企業的收購,也提升了俄國其他工業(如能源機械製造)對當地市場的佔有率。作爲資產階級政黨,俄聯共首先要使對它投資的有産者的具體利益得到維護,然後才是對資本主義國家可能的改造刷新,統治功能是根本,改造職能則是「錦上添花」。把所謂買辦與民族資本的矛盾抽象化、絕對化,就難免要在鬥爭中迷失方向。

主流左翼的肮髒事交代完了,下面我們來談談非主流左翼對尤克斯事件的態度。

非主流左翼對尤克斯事件的態度

要立刻告訴大家,尤克斯公司對「體制外革命左派」也很感興趣,而今日的俄國非主流左翼幾乎快要成爲俄聯共的分店,越來越缺少政治和組織獨立性。早在去年,尤克斯就派遣政治學專家伊•帕諾瑪廖夫出任俄聯共資訊技術中心主任,專職打造黨的形象,並成爲俄聯共對左翼青年招降納叛的總協調員。帕先生一面以聯共名義資助了一系列「激進左翼」的活動,一面大抓理論建設,把左翼運動的主要任務歸納爲「維護今日俄羅斯的民主制度,其方法是刷新上層精英,向後者輸送非主流出身的年輕一代精英分子」[7]。

90年代初一部分蘇共「激進老左」組建了共産主義工人黨,以馬列正統自居,三天兩頭罵俄聯共是「機會主義」。共工黨的馬列純度到底有多高呢?2003912日共工黨代表大會通過決議,在國會選舉中支援俄聯共,以換取後者的一個候選名額(名額給了總書記秋里金)。尤克斯事件後,113日黨中央機關報「勞動俄羅斯」發表秋里金談話,反擊「惡意抹黑俄聯共的右翼輿論界」。秋里金聲稱:「我們批評俄聯共,並非因爲它的領導層裏資本家太多,而是因爲工人太少。……我黨的工人議員(即他自己━━李星注)在議會裏將從事工人運動。至於所謂的黨內資本家,……如果資本家開始贊助共產黨人,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但是,許多共工黨員卻另有看法。循著「打買辦━━愛國統一戰線━━支援進步資產階級」的思路,他們很快得出「必須批判地支援普京」的政治結論。共工黨內著名筆桿子德•亞庫舍夫是「普京打買辦有理」論的代表,他指出:「外資對石油工業的控制,必然會加強它對俄政府的影響;外資將推動油氣管道的私有化,將要求分拆「天然氣工業」,加入世貿的條件會對俄國更不利」。他問道:「美國公司開採的俄國原油,通過自己的管道輸往國外市場,而俄國政府和國會裏充斥著美資的利益遊說集團,這是什麽發展模式?這是純粹的殖民地」[7]。他承認「普京不是阿連德,甚至不是查韋斯,他依靠的不是人民民主運動和工人階級,而是國家公司代表的民族資本」。但是「爲了工人階級的復興,應該歡迎普京的舉措」,因爲「買辦的勝利意味著原料出口經濟模式的徹底鞏固,俄國工人階級會變得薄弱和數量稀少」,而工人階級是社會革命的主體,亞庫舍夫總結道。

「激進老左」們在尤克斯事件中的立場雖不一致,但都與無產階級的政治獨立性背道而馳,這不是偶然的。老蘇共殘餘力量一向主張以階級合作推進「反帝反買辦鬥爭」;官僚集中制導致黨內幹部嚴重的逆向淘汰,各級領導層充斥「踩人上位」的投機分子;以空洞的「民族大義」說教取代階級觀念,這一切的結果,是黨員幹部在每次政治急轉彎時都摔得鼻青臉腫。

對蘇共(和中共)的遺老遺少,我們不必太過在意,他們畢竟被史達林修正主義薰陶過久,無藥可救。真正令人警惕的,是某些共産主義新銳力量的動搖和折衷立場。200311月初,俄托派組織「左翼先鋒隊」第二號領導人伊•布德拉伊斯吉斯在對「明天」報的談話中,小心地表達了對尤克斯的有限支援。他認爲該事件是統治者內部兩派爭鬥,目的是對已私有化的産業進行再分配。這個說法大致是對的,但結論卻帶有公開的機會主義特徵:小布承認「兩派都對左翼運動持敵視態度」,但卻認爲尤克斯的勝利「會爲議會民主(這部分大資本需要更多的議會民主)框架內的大型左翼政黨的出現創造條件」,而軍特系的勝利「對左翼將是災難性的」。

關於所謂部分大資本渴望民主的可疑論斷,我們暫且不談[8],只要指出一點就夠了:孤立(因而是抽象)的「爭民主」與「打買辦」其實是一枚銅板的兩面,其實質是以挑選「最不壞」的資產階級派系取代工人階級政治獨立性。如果說「老左」們較爲赤裸裸地爲大資本服務,小布、亞庫舍夫等「體制外革命家」的階級妥協主張就隱蔽多了(因而更加危險),前者大談「以馬克思主義綱領爲基礎建立戰鬥性的工人党」[9],後者鄭重表示「工人階級是社會革命的主體」,但各自都留了尾巴:目前需要委屈一下,「批判地支援」某些大資本。

中國左翼陣營仍深受國家主義毒素影響,並衍生出各種「強國左派」、「穩定左派」;面對成山的理論垃圾,馬列主義的正本清源工作非常急迫,否則的話,俄國左翼可悲可恥的現狀可能就是我們的明天。

17/11/03


附注:

1]在當時,幾乎所有後來的大資本家都幹過這種債券買賣。發行公司通常以超現實高利爲誘餌,騙取大衆的錢財。公司往往先支付兩三期的高利,讓買家嚐點甜頭,隨後便裹挾鉅款逃之夭夭。

21995年霍老闆以三億美元買下尤克斯的一半股份,現在市值爲三百億美元。

3]比如摩爾答紹夫的「北方鋼業集團」曾試圖利用工人保護其名下的煤礦企業免遭強制性兼併

41999年秋天,針對礦工可能再度攔截鐵路的傳聞,普京表示「敢來我就敢抓」。

5]尤克斯事件發生後,「天然氣工業」的主要歐洲合作夥伴「魯爾天然氣」(Ruhr gas)立即重申了對俄方的信任。

6]所謂「特別銀行戶頭」是史達林爲一小撮高等知識份子設立的特權,後者可以在蘇聯銀行無限制地取款,以滿足個人需要。康達烏洛夫無意中揑到了當代史達林分子的痛腳,即30年代蘇聯社會極其嚴重的收入不平等現象。

7]見今年113日帕納瑪廖夫發表在俄聯共官方網站上的文章「沒有普京怎麽辦」。

8]見1027日亞庫舍夫發表在communist. ru周刊網站上的文章「爲什麽逮捕了霍多爾科夫斯基」和113日文章「尤克斯:支援還是反對」。

9]帕諾瑪廖夫在今年10月的一次左派講習班上,承認「大公司作爲一種制度,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始終是傾向於壓制民主的」。

10]見小布對明天報的同一篇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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