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革命的前因後果

李星

《先驅》第64期,2002年(夏)

“叛徒們勢力強大,他們能夠消滅我們,但是不能阻止社會進步……歷史屬於我們!”。這是1973911日智利總統阿連德最後講話的片斷。這一天右翼軍人奪取了政權。宏大的社會試驗以血腥的結局收場。28年後的今天,中國大陸的工人和農民在社會矛盾的重重壓迫下,不得不嘗試著尋找爭取解放的方法和途徑。筆者以為28年前的智利人民走過的路,對中國的探索者們來說是極有意義的。

經濟背景與政治矛盾

20世紀60年代末的智利帶有鮮明的依附性資本主義性格。國民經濟的命脈(銅和硝石的開采,加工與出口)完全處於西方資本,首先是美資的掌握中。國際金融界通過貸款的方式對政府所有的重要決策施加無所不在的影響。到1970年底為止,這個拉美中等國家外債額高達四十億美元。尖銳的土地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佔農村人口10%的地主擁有80%的可耕地,而3300個大農莊主控制著73%的可耕地。大農莊主(所謂的“寡頭”)同工業家和銀行資本早已建立了千絲萬縷的聯繫。15個寡頭家族控制了全國所有的重要銀行;實業界人士一般都有相當的地產;農業生產商品化,是國內食品加工業的穩定原料來源。這些加工廠一般都由農莊主和工業家們合夥開辦,農莊經營的利潤保証建立在對農業工人和僱農的極端壓榨上。除去三萬名富裕農民,二十七萬農民和四十萬農業工人生活在赤貧中。

儘管在國際資本的壓抑下智利經濟發展不快,無產階級的隊伍還是日益壯大起來。到1970年為止,九百萬總人口中普通僱傭勞動者達到185萬人,其中產業工人85萬人,服務業僱員為60萬人,農業工人40萬人。無產階級自我保護的初級組織──工會得到了相對較廣泛的傳播,1970年為止工會會員人數達到69萬人,佔僱傭勞動者總數的38%,一半以上的有組織工人來自“智利統一工會中心”。儘管智利工會有很強的戰鬥性,工人的處境只能說勉強維持溫飽。三分之一的工人和店員工作日高於12時,完全按照8小時工作日上下班的工人和店員不及總數的四分之一。

進入20世紀60年代以後,大多數智利人都感覺到社會需要變革,民族要振興。那麼變革的目標是甚麼?通過哪些手段去實現?工農大眾在變革中應佔有甚麼地位?當權的寡頭家族對變革會抱甚麼態度?誰是變革的主力軍,誰是它的朋友,而誰又是它的敵人?對這些要害問題智利左派運動的三大勢力各持己見。下面我們會逐一分析他們的立場。

共產黨。智共在1969年十四大決議中認為“(即將到來的)智利革命是反帝反寡頭革命,它的最終前途是社會主義。……革命的主要動力是工人、農民、學生、小資產階級和知識界。革命力量應該是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的大聯合。……我們希望建立的人民政府是新的,真正民主的政府。必須明確界定總統、一院制議會和各參政黨派的權限關係。必須提高政府工作的效率。對憲政多數的尊重必須得到堅決保証……對共產黨人來說,人民政府應該遵循下列原則:尊重全體公民的合法權利;反對派理應享有一切憲法允許的權利……”。儘管使用了不少含糊而響亮的障眼法:“人民政府”“前途是社會主義”,還是可以從這份綱領性文件中看出,智共沒有任何推翻資本,建立工人政權的願望和計劃。它關心的是“界定權限”“提高效率”“尊重憲政多數”,實現上述資本主義框架內的民主改良的主要方法,在智共看來就是“馬克思主義者和非馬克思主義者的廣泛聯合”。

智共的立場並非偶然。它長期處於蘇聯官僚的嚴密控制之下,一向扮演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陣線中左翼反對派角色。從理論到實踐智共都是一個塗滿馬列主義油彩的改良政黨。它在智利革命中的“精彩”表現本文會逐漸介紹給讀者。

社會黨。它的黨綱中承認“現存的國家機器是掌握在資本家手中的鎮壓被剝削階級的工具。……消滅現存制度的過程只有建立起有組織工人對社會的專政以後,才能完成。在資產階級民主的框架內以和平過渡方式解決政治──經濟生活中的根本問題是不現實的。資本家的統治一日不倒,對工人組織的鎮壓和人民大眾的赤貧就一日不會改變”。19584月,當智利群眾運動處於高漲階段的時候,社會黨中央機關報指出:“我國社會的許多根本問題仍懸而未決。我們堅決認為,軟弱的民族資產階級沒有足夠的經濟力量和政治意志來完成振興民族的歷史使命……只有一切被剝削者,體力和腦力勞動者能夠擔負起建設新社會的重任。我們這一代人的根本任務不單單是完成資產階級民主改良,而是勇敢地邁出社會主義革命的第一步。毫無疑問,民主改良的主要目標只有在工人階級取得政權後,才有機會落實”。

同有蘇聯撐腰的智共不同,社會黨的政治影響完全取決於國內工人運動對它的支持。工運的起伏變化直接反應到黨的政策。社會黨可以說是工人階級政治情緒的一個溫度表。至於黨的上層人物,他們在多年議會鬥爭和工會機關的薰陶下,已經習慣於“事緩則圓”“循序漸進,不可亂來”的政治保守主義。在智利革命期間,口頭激進的社會黨起了以左傾口號為智共明目張膽的妥協路線打掩護的作用。

智共和社會黨在工人運動裡面長期佔主導地位。1970年兩黨正式成員分別在10萬和8萬人之多,他們中多數是工人和店員。1969年最大的工會“智利統一工會中心”全國執委會中,共產黨員執委就有14人,社會黨員7人,佔25名執委中的絕大多數。

第三股左翼力量是1965年成立的“左翼工人運動”(MIP)。這是一個左派激進分子的鬆散聯合,內部並沒有明確的理論團結,甚至在領導層也是這樣。它的成員中即有不少原智共和社會黨黨員,也有托洛茨基派,毛派。1968年世界學運爆發後,不少激進學生參加了MIP,組織的政治面孔更複雜了。MIP經常批評智共和社會黨的妥協路線,積極抓槍杆子,大搞城市遊擊活動。MIP到最後也沒能成為洶湧的群眾運動司令部,而是跟在浪頭後面跑。在60年代像MIP這樣的組織很多,他們不滿老一輩親蘇正統派的妥協(有時乾脆是叛賣)路線,想革命。他們模仿的成功者是大鬍子格瓦拉、越共遊擊隊和毛澤東,西歐的“學生革命”也給他們極大的鼓舞。多年沉寂以後,60年代的新一代左派急於行動。

1970年夏天,在智利一切還剛剛開始。

“人民政府”的誕生

197094日,社會黨候選人阿連德在總統大選中得到一百零七萬票的相對多數。一周後他成為智利總統。左派的勝利是在工人運動持續高漲的背景下獲得的。1964年智利發生了五百六十四起罷工(十二萬八千人參加),1969年相應的數字達到一千二百七十七起罷工和三十六萬兩千參加者。阿連德選民的無產階級屬性在投票時顯露無遺:在產業工人高度集中的首都聖地亞哥左派得到了巨大的優勢。

在其它地區,趨勢大體相同。全國最大的三個銅礦的職工投給左派和右派的票數比例為381%;最大的硝石礦員工中相應的百分比為426%;而兩個最大煤礦中的左右票數比例分別為448%658%。一句話,阿連德是被無產階級,特別是城市產業工人和礦區工人抬進總統府的。

阿連德是社會黨,智共和幾個愛國主義組織的聯合候選人。他的競選綱領開宗明義,要“清除帝國主義的統治,打擊壟斷買辦資本和大農莊寡頭勢力,開始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主義的首批措施應該是“外資控制的命脈企業無價收歸國有;沒收大農莊土地無償分給農民;充分就業;儘快緩解住房,教育,衛生保健領域的尖銳危機;把平均工資提高到與生活指數相對應的水平;把全國經濟劃為三個部份:國有,私有,公私合營;保護,幫助中小企業發展。這份綱領的實質是在資產階級民主和市場經濟的框架內最大限度地改善人民生活,發展國民經濟。它的非社會主義性在兩年後連”人民總統“也不得不承認。MIP提出了自己的綱領草案:

停止償還外債;

大中企業無條件國有化;

四十公頃以上的私有土地無償分給農民;

建立全國性和地方性的工農群眾大會,作為新國家政權的常設機構

共產黨立即痛罵MIP“反革命”。1970109日智共機關報要求“堅決鎮壓這類極左冒險派的措施遠未落實……而這些措施完全必要,極左和極右派中間孕育著反革命”。

與此同時阿連德和他的戰友們開始“建設社會主義”:至19717月美資一手壟斷的銅礦業無償收歸國有;1971年底初步建起了包括銅礦、硝石礦、鐵路、紡織、石油開採、石化加工業的國營經濟體係。在國有企業中工作的人數達到二十萬人。“人民政府”執政頭一年解決了八萬人的無房問題,為大眾著眼的廉價住宅建設取得突飛猛進的發展。同1970年的8.3%失業率相比,1971年的失業率下降到4%,首都作為最大的工業中心基本消滅了失業。在農村,阿連德當局在兩年內把過去屬於大農莊主的五百萬公頃土地陸續分給無地農民。197111日一般工人平均工資上調33%,最貧困階層的收入上調66%,當年的工業增長達到了12%

大資產階級對來勢洶湧的民主改革反應很快,也很堅定:1970年底從城市到農村各處紛紛出現了反政府的地下武裝組織。他們破壞經濟目標,綁架殺害群眾運動幹部,阻撓土改和工業國有化。1971年初智利大宗出口產品(銅、硝石)在西方的傳統客戶大都中止新的訂貨,智利外貿逆差狂升。政府財源枯竭;反過來又打擊了國民經濟。農業產值在1972年下跌了10%。外有封鎖,內有破壞,和平革命快要搞不下去了。出路何在?

“反帝反寡頭革命”:誰主沉浮?

上臺伊始,阿連德立即表態:“我們的革命是在資產階級框架內進行的。也就是說,必須尊重已有的資產階級法律,包括憲法。……我們能作的是逐步修憲,制訂新的,革命的法律”。就好像兩個階級的生死搏鬥只是一個修憲問題!19701126日在智共中央全會上總書記卡爾瓦蘭一派太平宰相的風度,為“人民政府”今後幾年的工作定下了調子:“建立更多的工作機會,抑制通脹,提高人民購買力,充分利用閑置生產能力”。共產黨一向大談救國,打頭陣的不消說應該是工農。如今人民政府上了台,工農是不是應該當家作主呢?19701113日“智利統一工會中心”主席菲吉洛阿(智共中央委員,軍事政變後逃往國外)要求工人們“珍惜人民政府的團結。提高工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反帝鬥爭。如果需要勒緊褲帶,我們工人應該帶個頭”。鬧了半天,老闆們的財可以照發不誤,只要及時變成“愛國紳商”就行。智共領袖之一捷吉比依姆(政變後逃往國外)在1976年流亡時自豪地証實說:“智共從一開始就認為對革命勝利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中間階層對人民政府的支持”。工農的支持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也不值一提。

在農村,左派總統的上臺被無地農民當作行動的信號。到197111日止,全國發生了二百五十起農民自發佔領地主莊園的事件。四個月以後,這個數字達到了兩千八百四十起。人民政府坐不住了。阿連德197251講話中強調:“我們必須尊重法律……對合法擁有土地的有產者使用暴力的現像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群眾運動的興起──而革命是群眾運動發展到極致的表現──首先意味著群眾的熱情和積極性極大的提高;團結程度和自信心極大地增強。這樣的群眾不會滿足於花瓶式的“參政議政”,更不會像老黃忠一樣背著自鳴得意的左派部長們往前走。革命初期,人們把阿連德政府當成自己的政府,表現了巨大的自我犧牲精神。197151節一百萬人響應號召參加義務勞動,一年後的五‧一義務勞動人數達到兩百萬人。載重汽車主要生產廠家“UMMAP”的工人提高了230%生產率,原材料平均消耗率反降22%。全國各地掀起廣泛的節約運動。然而工人和農民最講實際,沒人願意為幾個廉價的笑臉累死累活。大部份智利工人和店員(90萬人)在中小企業裡工作,兩萬五千多中小業主恰恰是人民政府竭力拉攏的對象。1971年初當局搞的“生產委員會”,說是工人監督生產的機構。群眾信以為真,紅火了陣,很快遭到中小業主的堅決反擊,委員會形同廢紙。在國營企業裡面公職經理人員表面敷衍,內裡使足了勁抵制“生產委員會”。19734月“智利統一工會中心”全國執委會被迫承認:在112個國企中建起的生產委員會只有12個多少算是運轉正常。197257日褔特汽車公司智利分廠宣佈歇業,以抵制政府的經濟政策。第二天全廠工人佔領了公司,迫使阿連德於526日宣佈對工廠實行國有。3個月後廠子被轉賣給意大利的“菲亞特”公司。人民政府就是這樣同帝國主義作鬥爭的。

在農村,寡頭們組織起兩千多人的暗殺隊破壞土改。大農莊的土地不錯是被沒收了,但農莊主世代積累起來的財富還在,政治影響還在,150家電台、電視台、100家報紙處在寡頭控制下。紡織工人費了中勁節約下三百來萬美元,大農莊主四個月裡(19709-19711月)外運出境的美元就有7個億!阿連德在忙些甚麼?阿連德於197225日向議會提交了“非法搶地,侵佔企業人員懲罰條例”。共產黨又在忙些甚麼?智共機關報1972318日再次呼籲“不能排除以行政措施打擊破壞穩定的極左份子之可能”。1972824日在中央全會上卡爾瓦蘭把經濟出現困難的主要原因歸納為四點:世界銅價下跌;外債;農業生產領域混亂和“無根據地過快上調工資”。分析起來,卡同志無非想說如下幾句話:外債不能不還,惹怒西方老爺不得了;極左份子在農村搞的“痞子運動”要堅決壓下去;多多祈禱世界銅價行情上揚,再把工人褲帶勒緊三圈,“反帝反寡頭革命”大功告成之日就不遠矣!

世界革命工人運動的上百年經驗無數次地証明,不剝奪大中小資本家的財產,不把工人、農民最大限度地武裝起來,不鎮壓以實際行動抵制、破壞“人民政府”社會改良計劃的反動份子,不建立自下而上選舉產生的工人與農民代表會,以取代舊的政權機器,就不能真正落實民族獨立,振興經濟和推動社會進步的民主改良目標。你說這是“布爾什維主義”也好,“托洛茨基主義”也好,現實就是如此。

智利人民政府不這樣看。它是要“健全理性”的,是要“腳踏實地”的。“爭取全國多數同胞支持人民政府!鞏固工農軍學商愛國反帝陣線!”,人民政府在這樣的口號下迎來了執政的第二個年頭。小商小販、富農、白領專業人士等等“中間階層”人數雖不少,卻並不是一般獨立的政治力量。他們在經濟上依賴大資本,在政治上一向跟著最強的那一方勢力走。在革命形勢下這就意味著要麼跟工人走,要麼跟資本家走。第三條路是沒有的。當左派領袖忙於安撫小老闆們,大搞“五十年不變”統戰宣傳時,大資本的反攻已經開始。19728-9-105萬載重貨車車主、14萬小商人、12萬白領專業人士和政府職員陸續宣佈罷工。這是由智利大資本和國外帝國主義勢力策劃、資助和指揮的政治罷工。極右暗殺組織加緊了活動。兩萬多中小業主開始集體關店。統戰不成,人民政府驚慌之下又想起工農來了。914日智共呼籲成立“自衛委員會”,阿連德呼籲歇業廠店的工友們佔領企業,恢復生產。首都和外省由許多智共、社會黨基層組織、工會和MIP聯合參加的“食品分配委員會”發揮了重大作用:規定食品價格。沒收屯積糧食,組織有效率的食品出售和分配。工人和學生組織了義務司機大隊,汽車製造廠漏夜加班,增加生產。

左派領袖們面臨抉擇。要麼武裝群眾,鎮壓資產階級,在已有的群眾組織基礎上建立工農政權,走上計劃經濟的道路;要麼磕頭認輸,承認在資本主義法律和市場經濟框架內,通過資產階級官僚機器進行反帝民主改良純粹是空話,廢話;要麼拖下去,同反動派妥協以力爭保存已有的改良成就。人民政府猶豫一番後走上了第三條道路。1972112日阿連德邀請三軍總司令們入閣。陸軍總司令當上內務部長後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工人們返還佔領的企業給“合法主人”。工人們沒有理睬他。他們在等待自己領袖的命令。197314日經濟部長米立亞斯(智共中央委員,政變後逃往國外)公開要求“一部份一部份地把企業歸還原主”。工人們灰溜溜地回到車間裡“增產報國”去了。智共開始向軍方大送媚眼。共產黨中央委員亢比洛(政變後逃往國外)早在19691116日的機關報上鼓吹“廣泛地、有根有據地向軍隊闡述智共的立場:軍隊作為保衛祖國防止外敵入侵這一力量,會在勞苦大眾的愛國運動中得到充份尊重”。1973年智共理論雜誌總第103期刊登了亢比洛的文章“阿連德政府與武裝力量”:“如果忠於憲政的武裝力量越來越堅定地履行自己的愛國義務”,保証社會穩定,平定任何可能的動亂,……那麼智利社會的分裂和武裝衝突就越發不可能,社會改良的代價也會越小。需要指出,亢比洛文中的“軍隊”實質上是指上層的軍官團,而絕不是下層普通官兵。

智共鼓動“平定任何動亂”的軍隊政策由人民政府具體執行。1970年底護憲派代表,陸軍總司令被右派軍人暗殺後,阿連德的唯一具體反應是把軍官工資上調一倍。1972年阿連德在一次礦工集會上大罵把工人武裝起來的建議“可恥”。1972年要求提高工資的鐵路工人大罷工招來了政府軍管鐵路的決定。19733月陸軍總司令,內務部長普拉特斯提出“解決危機的三個原則”:

與反對派中的建設性力量對話;

同時鎮壓極左和極右武裝組織;

儘快實現智利與美國關係正常化,以挽救國民經濟。

智共中央立即公開表示支持這三個原則。

原來如此。反帝!反帝!反了半天反出一個“儘快實現智美關係正常化”來了。美國早就表示,要正常化,可以,請先補償美資在國有化中的損失。政府已經滿身窟窿,籌出這筆款子比登天還難,除非要工農再表現一下愛國覺悟……不過這樣一來鎮壓極左武裝團夥就顯得更為必要了。議會迅速通過了“武器管制法”,授權軍方負責收繳、控制國內武器非法流通。議員表決的手臂還未放下,如狼似虎的大兵已經鋪天蓋地席捲了大多數工廠企業、學校。到處大搜大抓,恐嚇工農積極份子和左派活動家。這是九月政變的一場不流血的總演習。

群眾運動和政治領導

1970-1973年間,智利工人和農民的動員程度、團結性,鬥爭意志和忍耐力絲毫不輸於1917年的俄國工人。唯一的差別是智利產業和農業工人在社會上的比重遠勝於俄國工人和僱農。雖說人民政府三年來動搖反複,忽進忽退,群眾運動直到9月政變前並沒有明顯的低落。大部份青年學生支持革命。智利軍隊規模很小,只有七萬人(1973年智共黨員就有二十萬人),並且許多部隊是不可靠的。9月政變的主力是空軍、海軍陸戰隊、特種軍團和情報部門。政變初期大部份陸軍官兵一直被關在營房裡。政變前水兵代表團在阿連德接見時警告後者右派軍人可能叛亂;政變後首都陸軍大學和特種軍團下級軍官學院都受到殘酷鎮壓。如果不是因為力量薄弱,智利軍方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三年以後。

那麼為甚麼革命還是失敗了?

智利和國際左派中很多人認為關鍵是人民政府支持者手裡的武器太少:“槍杆子裡面出政權嘛!”。這個看法是極片面的。且不說槍杆子絕非萬能,武裝起來又如何?1936-38年西班牙革命中共產黨擁有龐大的軍力,革命卻輸得一塌糊塗。在當時的智利,共產黨和社會黨儘管支持“武器管制法”,出於自衛的考慮都悄悄儲備了一些武器。MIP更早就擁有地下戰鬥隊。問題在於只有大規模武裝群眾,而不是神神秘秘建立自己小小的“戰鬥隊”和“特工部門”,才能在革命形勢下左右大局。作為社會革命綱領之要點的全民武裝與綱領的其它部份血肉相連。邁出這一步就不能不走下一步。智利革命不止一次把建立工人政權的任務提上議事日程。形形色色的“生產委員會”“保衛委員會”“財政監督委員會”“食品分配委員會”已經可以變成直接管理社會的機構。19728-10月反政府罷工罷市和1973629日未遂右派軍人政變期間,一百五十萬工人,無地農民,學生表現了極大的決心和組織性。629未遂政變後九十萬工人立刻佔領了兩萬五千家中小私人企業,時刻準備拿起武器保衛革命。這已經是運動的頂峰。在沒有自己的政權這一大背景下,群眾已不能作得更好了。在這幾天裡決定了智利革命的結局。三股主要左翼政治力量雖然表現不同,都沒有起到領導群眾乘勝追擊推翻資本,建立工人民主政府的任務。

共產黨。由於蘇聯陣營對阿連德當局的財政、經濟援助和政治支持,智共在人民政府裡舉足輕重。這個黨是全心全意把改良資本主義作為頭等目標的。19713月智共中央全會在首都反政府右派力量大遊行背景下召開。中心議題是“擴大國營企業盈利額,開展節約運動,促請政府同建設性反對派對話”。197256日首都法院判決部份被工人佔領的企業應“物歸原主”,4天後智共在就此事件發表的聲明中大罵MIP挑動紡織工人爭取過激行動。1973513日智共中央公佈了下一次黨代會報告提綱:中心任務是防止內戰,爭取多數同胞支持,增加生產是中心的中心。智共同時公佈的“經濟十條”包括了下列主要內容:合理使用閑置生產能力,認真聽取群眾對生產工作的意見,廣泛組織先進生產經驗交流研討會。629事件發生後,勞動部長龍多依(智共中央負責人,政變後逃往國外)立即表示“非法佔領的企業歸還原主的問題會儘快個案解決”。726日經濟部長,智共要人米立亞斯走得更遠,在中央全會上不指名地罵阿連德關於佔領企業的呼籲“純粹是挑撥政府和中小業主的關係”。他提出了自己的克服危機方案:鞏固政府;促進經濟增長;爭取軍隊中立;爭取中間階層的支持。作為經濟穩定的條件之一,米立亞斯提出無限期凍結工人和店員的工資以改善投資氣候。

智利主流左派“反帝”反到這個地步,不能不讓人發問:照這個速度演變下去,阿連德政府不愁同國內國際資本找不郅共同語言,右派軍人何必非要流血不可?答案在於資本怕的不是改良第一的左派領袖和他們一手制定的路線,資本怕的是群眾運動,儘管這是一個沒有成熟的革命政黨領導的運動。這個運動一天不被砸碎,資本家一天睡不好覺。至於左派領袖的打拱請安,是不能讓老闆們滿意的:後者要的是工農的血和肉。

社會黨

同有蘇聯助陣打氣的智共相比,社會黨更接近工人運動中經典的機會主義政黨。革命期間這個智共的左翼批評者說了滿天激烈辭藻,實際工作中卻同卡爾瓦蘭、米立亞斯之流穿一條褲子。黨主席阿裡塔米蘭諾好似雄獅般怒吼著“人民政府是資產階級政府”……革命的意義在於人民奪取全部政權以解決民主改良任務“(1973315日)”,“必須武裝人民,如果反動派動員100個人上街,我們就動員1000個人”(1972826日),“食品分配委員會是人民政權的萌芽”(同年1025日),這一天(1025日)社會黨中央宣言拒絕軍人入閣,並要求在職的社會黨部長們辭職抗議。兩周後阿裡塔米蘭諾羞羞答答地在電台發言支持軍方入閣:“我們需要大團結……”。1973712日阿同志講話要求“進一步動員群眾保衛革命,鞏固已有的人民政權萌芽,建立人民審判台懲處反動份子”。第二天他在接見佔領私營企業工人代表時鼓勵他們“反擊白色恐怖”。而就在這一天社會黨員內務部長(政變後逃往國外)宣佈無條件一次性歸還全部被佔領企業。

也許,社會黨中央內部有分歧?這是明擺著的。否則社會黨也不成其為工人運動政治情緒溫度表了。然而它的群眾基礎並不是假的。成千上萬的社會黨員直到9月政變還在等待中央開始組織大家“反擊白色恐怖”,關於這一等待的可悲後果,從下面這段証詞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政變前,我是聖地亞哥市議員。911日早上從廣播中聽到政變的消息,急忙趕到總統府,那裡已經被封鎖了……我和其它同志從中央(指社會黨中央──李星注)得到指示:在工人區組織武裝反抗。我坐著電車趕到第三區時,已經晚了,軍隊佔領了這個地方。我趕到一個離市中心較遠的工人小區,找到了當地黨組織。……我們的隊伍有560個人,一共只有36支獵槍……決定去派出所搶武器,在那裡遇到了軍隊巡邏車和裝甲車。士兵們用機槍向我們開火,不少同志犧牲在街道上,大夥跑散了……當兵的開始到處抓人……”。

MIP(左翼革命運動)

應該承認,MIP的領導層是三支左派力量中最真誠的。然而要取得勝利,光有真誠是不夠的。197211MIP在“要麼社會主義,要麼法西斯主義”的口號下提出解散議會,建立工學農兵代表大會;中小企業受工人監督,武裝農民運動等要求。這幾點主張應該說是符合群眾願望的。為甚麼MIP在三年革命中自身影響增長不大?從一方面來說,兩個傳統左派大黨有十月革命的傳統威信和蘇聯集團的實際支持,有多年領導工運的幹部隊伍和群眾的信賴,麻痺阻礙了群眾在政治路線上同兩黨領導層正式決裂。從另一方面來說,MIP勇猛有餘,思想上卻是一鍋粥。正因為群眾一時看不到新的政治領導在哪裡,革命左派更應該到已經沸騰的運動最深層中去,宣傳自己的立場,組織已經覺悟的積極份子(智利最大工會主席在1973年承認“工會組織亂了套了,誰也不聽誰的”)在那些先進地區建立局部的工農管理機構,爭取武裝群眾。MIP卻在這個節骨眼上賣弄起騎士風度來了。197012月它同智共簽訂了互不侵犯協定,說好彼此在傳媒上不搞論戰。“不爭論”的後果就是讓運動放任自流,而在兩大黨已有傳統威信的前提下,就是拱手讓出運動領導權。只有14個月後,MIP才恢復對智共和社會黨的批評。可是這些原則上正確的批評卻沒有同最廣泛的群眾宣傳工作結合起來。MIP到處衝擊在直接行動的第一線,忘記了革命最深厚之力量不在哪個黨的手裡,而在人民手中。黨的作用是制訂正確路線,協調革命進程發展。當然有時也要赤膊上陣,但這是階級鬥爭發展到街頭以後的必然現象,僅此而已。MIP把幾杆破槍擺弄來擺弄去自我陶醉,到了911政變時除了“全體玉碎”,也拿不出甚麼別的本事。90%MIP成員政變後或死或囚,這是抵抗右派軍人最徹底的一批人。

一死了之並不能解決問題。MIP作為一個整體,沒有超過群眾運動中小資急進派的政治水平。作為共產主義同路人,MIP用自己的血又一次証明瞭沒有工人階級的領導,革命是不會成功的!

911政變後第一周,首都體育場內關了五千多政治犯,80%是各大企業抓來的工人。600名紡織廠“CYMAP”工人全部戰死在巷戰中;所有的重要企業都被軍管,來不及轉入地下的工會幹部們被迫直視死亡的面孔。1973年底的不完整資料表明被殺的工人、農民和學生達一萬人之多,大部份是社會黨、MIP和共產黨員。更多的人“失蹤”了,他們的遺體至今無法找到……共產黨和社會黨的多數領導人匆匆逃往國外或外國領事館。

開始了漫長的軍事獨裁。筆者只想指出下列事實:到獨裁結束時為止,智利的經濟剛剛達到政變前的水平,生活水準的提高程度為1%,不多也不少。自由主義經濟學家歡呼的“智利奇蹟”只是數字遊戲:十多年經濟衰退後的“兩位數增長”在某些領域乾脆從零開始。一個事實很清楚:資本主義制度保存下來了。

從智利到中國大陸:工人階級
面臨的根本問題是政權問題

今天的中國大陸擁有四億以上僱傭勞動者,包括兩億以上的產業工人。同六十年代的智利一樣,中國處於深刻的階級矛盾和社會危機中。億萬工人在沒有起碼尊嚴的嚴酷條件下工作,國際資本對中國經濟乃至政治生活發揮著越來越大的影響,農村醞釀著新一輪農民造反風暴。同智利這個第三世界小國不同的是,中國資本既在某些方面臣服國際資本,又野心勃勃地積極爭奪國際市場份額直至劃分自己的勢力範圍。同智利工人階級相比,中國工人不僅沒有自己的階級政黨,連初級的自衛組織──工會也不存在。這就是今天中國有志於革命工人運動者的工作起點。

每一次當大多數工農群眾,首先是產業工人,一但團結起來積極干涉政治生活,就馬上煥發出驚人的能量。舊的秩序,舊的觀念,舊的生活統統處於這一巨浪的衝擊之下。在階級社會中類似的形勢發展到極致就叫作革命形勢。要再進一步向上發展,實現群眾渴望的變革,非得來一個質的突破不可。這個突破就是奪取政權。否則的話,這個非同尋常的形勢或長或短持續一段時間後,必然垮臺。當工人階級的多數已經開始佔領、管理企業,當這些企業裡小小的“工人政府”彼此已經建起許多橫的聯繫,當這些“工人政府”已經干涉,控制從治安到食品分配的社會生活,當百萬工人在幾小時內有組織地奪取了全國一切經濟要害部門,他們已經証明瞭工人政權的必然性和必要性。列寧在1917年指出,工人政權就是武裝起來的有組織工人。這個判斷精闢地揭示了工人政權的本質:不是一眨眼就自動消除所有社會病的靈丹妙葯,而是開啟社會進步新紀元的鎖匙。只有在工人政權裡無產階級和一切追隨它的勞苦大眾才能掌握主動,既可以保衛運動的成果,又能主動出擊,徹底解決民主改革久拖不決的遺留課題。

工人有能力奪取政權。工人在與一切剝削者的鬥爭中最高責任是建立自己的政權。這就是智利革命留給我們最大的教訓。後記:

在寫作本文時,我參考了“智利的教訓”(蘇聯科學院編寫,“科學”出版社發行,1977年版),“智利的悲劇:文件集”(“政治讀物出版社”編集出版,1974年版),“智利革命的經驗和意義”(“政治讀物出版社”發行,作者鮑裡索夫‧阿,1976年版),“智利社會黨50年史”(俄文電子版,作者謝普爾維德,MIP,領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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