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期

一黨專政決不是社會主義

──答笑多先生

劉宇凡

《先驅》第66期,2002年(冬)

笑多先生在《毛澤東的社會主義不是官僚社會主義》一文中,提醒大家,「研究社會主義,要用事實和事實比較」,而不應像我在《兩種社會主義》一文那樣「首先」研究馬克思的思想,否則就是「違背了實事求是的方法」。所謂「實事求是」,就是「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比較」,或者是「用社會主義和社會主義比較」。

換言之,他不否定我在《兩種社會主義》中所敍述的馬克思革命學說確實符合馬克思原意。他實際是說,馬克思原意怎樣無關宏旨,毛澤東的確創建了貨真價實的社會主義,這才有關宏旨。

毛澤東時代的中國沒有起碼的政治自由

我們暫且不去追究為什麼這樣貨真價實的社會主義,今天那麼輕易就和平演變成為惡質的資本主義,雖然這更加有關宏旨。現在,就讓我們比較一下資本主義和毛時代的社會主義吧。遠的不說,就說香港吧。至少從七十年代初開始,香港人普遍享有言論、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等政治自由。運用這些自由去罵殖民地政府,一般也不會被追究或控訴。但同時候的中國公民,不僅沒有這些起碼的自由,甚至可悲到連沉默的自由都沒有。在那個時代,即使被稱為「主人翁」的工人,也要在單位的政治學習會上,在黨委監視下大搞「人人過關」,聲明擁護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還要比照自己作「自我批評」,挑生活中的芝麻綠豆的「錯誤」去說明自己的覺悟怎麼不夠。有誰想行使一下憲法上所規定的示威自由,誰就大禍臨頭。197645日,上百萬群眾自發悼念周恩來,結果慘遭鎮壓和被打為「反革命」。另一邊廂,香港左翼運動(包括托派、無政府派)卻能夠舉辦千人集會聲援北京群眾。或許有人說,讓你搞抗議中共的集會,於殖民地政府有何損害?可是,兩年後,卻有工會和學生舉辦萬人集會,抗議殖民地政府教育當局無理關閉金禧中學(師生正在追查校長斂財),最後迫使政府以另一名字重開中學。我們能夠想像在中共統治下會有這等事嗎?中共當年一直聲稱自己的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優越,為甚麼在政治自由上連資本主義香港也比不上?

當然並非每一個資本主義國家的公民都享有起碼的政治自由。有些資本主義國家簡直是準法西斯主義。反過來,不要忘記的確也有不少資本主義國家可以讓公民,包括工人,享有這些自由,並運用這些自由宣傳反對政府,而這是蘇聯、中國在幾十年中所嚴禁的東西。試問,這種連起碼政治自由都缺如的社會主義,這種連殖民地香港也不如的社會主義,真值得勞動人民擁護嗎?

「兩參」是畫餅充飢

笑多堅持毛澤東時代的中國是實至名歸的社會主義,根據是毛澤東主張「幹部參加勞動,工人參加管理」。這也是鞍鋼憲法中的「兩參一改三結合」中的「兩參」。這個辦法,據說就是「讓勞動人民直接以民主方式管理社會,來代替職業官吏集團。」

如果「幹部參加勞動」也算是「勞動人民直接以民主方式管理社會」,那麼,古代那個主張「君臣同耕」的許行豈不也是科學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要打破統治與被統治的社會分工,不在於叫公職人員偶然從事一般的體力勞動,而在於使一切人都脫離累人的、長時間的體力勞動,在於縮短工時和盡量減低勞動強度,以便一般工人能夠騰出時間和精力直接參加管理社會。為了確保那不斷提高的生產力首先用於改善勞動待遇和縮短工時,而不是浪費在供養資本家或官僚的特權享受,那就需要工人直接掌握社會經濟的管理的權力,就只有實行社會主義民主,落實巴黎公社原則。只有這樣才能防止公僕變成主人。反之,如果這些大老爺不受民主監督和定期撤換的約束,如果他們依然享盡物質特權,叫他們偶然勞動一下有甚麼用?

笑多先生可能會反駁說,毛主席還有下一句,叫「工人參加管理」呀!

當年大吹大擂的「工人參加管理」,是參加對國家的管理嗎?不,不,頂多也只是指企業範圍內的管理。換言之,工人階級需要國家民主化,你卻拿企業民主來搪塞工人,這就像有個老板僱工人打工,工人要吃飯,老板卻拿筆畫餅,給工人充飢,這豈非欺人之談?退一步說,如果那「工人參加管理」是名副其實的,那本身當然仍值得支持。可惜那並非事實。解放後在國營企業雖設有職工代表大會,而名義上企業領導在重大問題上要諮詢它,但實際上久巳名存實亡。至於大躍進期間推廣的鞍鋼憲法中的「工人參加管理」,甚至連企業民主也談不上,而只是在廠部→車間→班組的企業金字塔系統中叫工人參加那最基層的班組的管理而已。在這點上中國連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也遠遠比不上。南國的官僚從來不敢把工人民主自治擴大到國家政權的層面,但在企業內,工人的確對企業經營方針及利潤分配有相當大決定權。何況,「班組民主管理」的核心,不過是發動工人多提出改善生產的合理化辦法,以便提高勞動生產率;增加工人權力和改善工人工作環境是沾不上邊的。所以,所謂「兩參」,結果是加強了工人的勞動強度的時候多,減少的時候少。這種辦法後來為日本豐田等汽車公司吸收模仿,以「持續改善」為名鞭策汽車工人不斷加強勞動強度,成為近年流行全球的「精瘦生產」的先河。

要實現工人民主管理,就只有實行國家政權的民主化,就只有廢除一黨專政,實行普選和公僕可以隨時撤換。不作此圖而搞甚麼「兩參」,頂多不過是為勞動人民畫餅充飢吧了。

笑多提到毛時代的工人階級怎樣有就業保障,怎樣比現在好。這點我們不否定。我們不採取一種極端意見,即那種認為毛時代的中國是國家資本主義的看法。連資產階級都不存在,還談甚麼資本主義?但笑多先生可說是走向另一個極端,把當時的中國誇張成「體現了勞動者是國家主人」。工人階級享有就業保障是事實,但畢竟這只是局部的事實。在整個官僚計劃經濟中,還有其他方面的事實。在「黨的一元化領導」下,工人不過是官僚計劃經濟中的被動的生產要素。按照官方理論,社會主義的公有制不僅包括生產資料,連「勞動力」也變成公有,所以全部勞動力都要歸中央政府統一分配,決不容許工人有擇業自由,連選擇哪一間工廠或其他單位也不行。這就是所謂「統包統配」制:國家「包」起你的就業問題,但幹哪一行,進哪個廠,做哪個崗位,也都由國家「分配」,你們工人作不得主。這簡直連工人的人身自由也剝奪去。由於不能自由離開「單位」,而一切有關職業、工作、住房、工資,甚至還有兒女上學、托兒、理髮等等都由單位包辦並由黨委決定,所以工人必須聽話,因而形成了極具封建特色的人身依附制,或如官方後來所承認的「人才單位所有制」。這一切對當代中國人來說並不陌生,只是笑多刻意不提而已。

自由與社會主義不可分割

毛時代的中國,既不是國家資本主義,也不是真正工農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而是官僚變態的工人國家,它前進可以發展為真正的革命工人國家,但這需要工人除去路上的最大障礙,即除去官僚專政;如果工人不能及時除去障礙,那早已脫離工人並騎在工人頭上的官僚就難免早晚復辟資本主義。現在,托派後一個預言已經實現了。

我們今天來談毛時代,決不是純粹為算舊帳,而是為了弄清楚今後的奮鬥方向。笑多先生似乎對現在中共的資本主義復辟路線是批評的。如是則我們之間可以有共同語言,可以求同存異,聯合奮鬥。聯合奮鬥須要共同綱領。這個綱領可以不包括對歷史的評價,不包括對毛的評價。關鍵不是追究從前毛澤東有沒有落實巴黎公社原則,當時該不該維持一黨專政;關鍵是現在該不該廢除一黨專政,該不該直接為巴黎公社原則而奮鬥。誰採取後一種立場,那麼,不管是毛派、托派還是甚麼派,都應當盡量聯合起來,共同奮鬥。

可惜,笑多先生在這方面恐怕仍同我們有分歧。他竟然把多黨制視為純粹是資本主義的壞東西,是無產階級所應反對的東西。在另一篇文章,他更認為一黨專政是「公有制的必然結果」,而任何人「把社會主義說成是『真正的自由、公平的社會』,在社會科學方面是一種倒退。」

笑多不知道,正正是一黨專政幫助了鄧小平搞復辟呀。為甚麼現在幾千萬工人無聲無息就被趕出國企?為甚麼稍作反抗的工人都被壓制甚至投獄?為甚麼號稱主人翁的工人階級對於復辟幾乎毫無招架之力?正因為在一黨專政下他們從來都沒有國家權力,甚至連人身自由也受限制,所以只要中共最高領袖決定復辟,工人也只能坐以待斃。如果在197645日他們也只能捱打,那麼,廿年後再捱打,又有甚麼稀奇呢?

把基本人權、黨派自由、多黨制、普選權、司法獨立等等統統看成為純粹資產階級性,再從中推論其為反動,這是中共的一貫錯誤。首先,把這些東西都看成為純粹資產階級性,本身就不符事實。在所有這些東西中,有不少是工人階級自己的鬥爭成果,又或是經過工人的鬥爭才改變成今天比較好的東西。最明顯的例子是工會自由、罷工自由、普選權等等。其次,把任何由資產階級所創造的概念或制度,統統打成反動,而不去具體分析,尤其不去區分是革命時期的資產階級文化還是衰落時期的資產階級文化,這根本是歷史虛無主義,或更壞的,是斯大林的文化專制主義。自由主義中有關自由、平等、人權、司法獨立等等的論述,固然有騙人的成份,但要知道自由主義決不是一種統一的思想體系,它也有並非騙人的一面。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決不會像毛澤東在《反對自由主義》這篇文章中犯那樣無知的錯誤,以為自由主義就是等於不要紀律,決不會像中共那樣簡單、全盤否定自由主義,而是對它去蕪存菁。我們尤其要區分開經濟上的自由主義和政治上的自由主義。前者的反動成分多於進步成分,但後者則相反。對待個人自由、政治自由,議會民主等概念要抱批判地吸收的態度。馬克思主義當然應當否定洛克把私有財產合理化的學說,但決不否定他的人民有權革命的學說,決不否定他的警告﹕防止國家對個人自由的侵害。把這些概念看成純粹騙人,認為無產階級不需要個人自由、平等,黨派自由、司法獨立,這才真正騙人。事實上,中共也不是從創立到現在都是一貫反對政治自由的。即使在毛澤東成為了中共最高領袖之後,雖然在黨的內部可以完全否定自由主義,但是,在它的對外公開宣傳中,還是高舉政治自由的旗幟,反對國民黨的一黨專政。當時的新華日報就經常發表這類文章,而且,從馬克思主義角度看,有時甚至犯了過分美化自由主義的錯誤。只是在中共奪取了政權之後,它才完全改變了它的公開宣傳的立場,變成完全反對自由主義,以方便它連帶地反對勞動人民享有政治自由。自己無權時就高喊民主,有權時就高喊集中,連共產黨也不免。中共是這樣徹底抹煞它的過去的歷史,以致在紅旗下長大的一代幾乎完全不知道,所以當有人最近在網上重新流傳四十年代的新華日報有關文章的時候,竟有人懷疑她的真實性。難怪那麼多共產黨員習非成是到這種程度,以為否定自由人權是馬克思主義應有之義。

結語

笑多先生對現在的拜金主義表示憤慨。他不知道,他越是抱著一黨專政當做傳家寶不放,他就愈是在幫助走資當權派更快地復辟資本主義。因為,正是一黨專政把半世紀前震撼世界的中國革命勞動人民重新置於專制統治之中,還用社會主義的名義剝奪了他們的自由,才會使他們對社會主義失掉了信心,也失掉了同走資派鬥爭的能力。要恢復勞動人民的戰鬥力,就需要恢復他們對社會主義的信心,而這只有把社會主義與自由民主這幾個概念重新結合起來,才有可能做到。任何反資本主義者若拒絕走這條路,等於承認自己同走資派一樣懼怕群眾,特別懼怕享有民主權利的群眾。這樣,他們就只剩下兩種選擇,要麼就是寄望共產黨高層再出現一個大救星,客觀上成為官僚集團各種人事派系鬥爭的馬前卒;要麼,就是消極逃避,一味在緬懷過去的輝煌年代中度日。

如果笑多先生誠心反對資本主義復辟,同時又確信只有靠勞動人民的自主奮鬥才有可能戰勝復辟,那麼,就不僅要發動群眾,更需要為群眾鬆綁,要促使群眾重獲自由和民主。我們真心希望笑多先生能在這方面成為我們的盟友。至於怎樣評價歷史問題,這不應當成為共同努力的障礙。

20021125

分類:第66期,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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