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期

黑龍江國企競相私有化 人民生活苦不堪言

顧紅

《先驅》第62期,2001年(冬)

在過去的二十年裏,黑龍江省從一個工業重鎮,變成今天全國經濟最弱的地區之一。那些水分很大的官方報導也招認,1990年全省工業部門就業人數還是437.8萬,到了1999年就剩下305.7萬人了。這裏面採掘業人數從1995年的155.3萬裁員裁到1999年的90.6萬。製造業人數也在同期從288萬下降到200.5萬。全省光是正式登記的失業者1999年就有54萬人。失業的人越多,市場上越沒人買東西。商貿蕭條,連帶著擴大失業面。據官方統計,批發和零售貿易以及餐飲業從業者從1997年的201.8萬人減少到1999年的172.3萬。近兩年情況,別的地方我不敢瞎講,黑龍江一帶可說是穩中有爛”。大家的日子該怎麼困難還怎麼困難,否則食品價格怎麼會降幅那麼大呢:一公斤豬肉1999年值6.5元,現在是4.5元;大米由一塊三降到一塊;青菜都降價了。水果價錢幾乎都跌了一倍或更多。知識份子說“通貨緊縮”什麼的,老百姓就知道一點:好多人失業、上班不開支(拖欠工資),所以沒錢。1999年農、林、牧、漁業職工平均工資是381.4/月,採掘業—500.9/月,製造業—539.6/月,建築業—536.4/月。無非掙幾個飯錢而已。2000年情況越發壞了,18月哈爾濱市50戶國有大中型企業職工工資總額又下降5.5%。只有能源生產部門的工人收入較高,1999年他們平均工資達到885/月。但是電、煤氣、水生產者加起來也只有14.2萬人,不能代表工人階級一般生活水平。今年以來哈爾濱大廠有十年工齡以上的一線工人月工資可拿到一千塊錢,不過能熬到這一天的幸運者並不很多。汽輪機廠職工從1990年的兩萬減少到2001年的七千人,哈爾濱軸承廠由13,000人的企業精瘦到4,700人。至於新的招工,根本連想也不要想,汽輪機廠管理層甚至規定每個新工人進廠要交一萬元。

上邊號召老百姓多花錢,黑龍江一般人手裏攢的錢都是救急錢。1996-1998年哈爾濱市醫療費貴得離奇,醫療水平最高的哈醫大一院創了不少紀錄:住院24小時最多收過1,200元。現在規矩一些,醫療費好多人還是承擔不起:小學教員每次看病只能報銷5塊錢藥費,根本沒用。同南方比,東北群眾生活中還有一個取暖的大問題。哈爾濱市的冬季供暖時間長達180天,居全國各大城市之首。由於市民貧困戶猛增,歷年陳欠的熱費已高達9億多元。按照哈爾濱市政府的有關規定,在官方確定熱費標準及供熱時間後,由供熱企業向居民供熱,居民只需交納10%的熱費,其餘的90%則由居民所在單位承擔。近十年來單位付費一直拖泥帶水,到今年11月,全市各供熱單位僅收繳熱費2億多元,佔應收款的22.1%。市場經濟呀,收不到錢自然就少供或根本不供熱。哈爾濱鍋爐供暖有限責任公司是哈爾濱市最大的國有供熱企業,如今也不是百分之百開栓供熱,理由是“燒暖費只收上來17%”。而對於非國有供熱企業來說,一手交錢,一手供熱天經地義。黑龍江省臺胞公司是一家集體性質的開發兼供熱企業,由於所轄的臺胞小區今年熱費收繳率只有1%700多戶居民至今沒有開栓供熱。交費情況好的大部是政府的下屬機關,少數是效益好的單位:醫院,鐵路。近56年一到冬天,哈爾濱市道外、平房、動力區的老百姓就凍得四散奔逃。家裏要太冷就投奔親戚長住;不太冷就進圖書館,上公園。抗日年月講“跑鬼子(就是躲日本兵)”,現在“跑冬”。政府的辦法只有一個:有錢暖和著,沒錢哪涼快哪呆著去。上個月哈爾濱市主管城市供熱的副市長趙書然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通過改革重新建立‘熱是商品’的觀念,是擺脫供熱困境的唯一出路”。經濟學家們吆喝著“適當提高居民個人承擔熱費的比例”,“通過管網改造變現在串聯供熱為分戶供熱”。2001年冬哈爾濱試行首批分戶供熱,不過遭到居民抵制,4個月只裝了300戶。

黑龍江人民生活艱苦同本地許多工廠停產有直接關係。政府解釋說東北老資格國營企業太多,包袱太大。十年前還不敢明著講私有化,光喊“減員增效”,到頭來減的淨是一線工人。黨政機關從1995年的41.4萬人,“精兵簡政”四年,減到1999年的39.5萬人。我看,減員增效是假,用大規模停產搞垮工人隊伍,以方便瓜分人民財產是真。從2000年起,終於把“企業產權制度改革”的話喊出來了。到20009月底,黑龍江省已有1,995戶國有中小企業改頭換面成了私有企業。煤炭、機械、輕工等虧損行業的五十多家大中企業退出了國有經濟。截至20019月末,省會哈爾濱市國有資本已基本上從市屬、區街屬和縣(市)屬中小國有企業退出。

怎樣讓東北一大批國有企業私有化順利完成,而又不引發大的動蕩?大概這就是政府想出的解決辦法:先搞的上百萬人幾年失業沒飯吃,然後再讓你千恩萬謝地回去給資本家明正言順地剝削。

19月份,綏化市就有24戶私企收購價值1.3億元國有資產,被招回廠上班的職工4,060人。哈爾濱市到目前為止,已有465戶私營企業收購價值5.7億元的國有資產,雇傭原職工2.3萬多人。省農墾系統累計賣掉國有資產3.2億元,新主子留用1.2萬多人。伊春市資本家巧取豪奪,已從1,420戶各類國有企業弄到價值9.2億元的國有資產,全市非國有經濟比重目前已近60%。市政府也賺了1.5億元。

我們再看幾個伊春企業私有化的例子:擁有萬名職工的南岔木材水解廠,是一五期間建設的國家重點專案之一。改革開放,幹部們上下鬼混,廠子已多年處於半停產狀態。從去年下半年開始,該廠管理幹部與3家金融資產管理公司簽訂了3.3億元的債轉股協定,改制為有限責任公司,再與私營企業中植集團(出資2,000萬元)合起夥來。

擁有億元資產的伊春啤酒廠,連續多年虧損,已經資不抵債。去年12月,市政府決定,由市政府承擔部分債務,把該廠整體出售給瀋陽裕騰集團。500多職工當即失業。所謂舊債“由市政府承擔”,說白了就是由老百姓扛著,市政府的老爺們是不會自掏腰包的。

要是資本家嫌什麼“剝離不良資產”“債轉股”過於婆婆媽媽,還有更痛快的辦法。伊春下屬的友好林業局投資建設的友好養殖加工總廠,年飼養加工商品肉雞能力300萬隻,是全省森工系統規模較大的項目。乘十幾年來幹部們侵蝕國有資產的東風,工廠帳戶上虧了1,900多萬元。2000年初,林業局先在廠裏成立了股份公司,沒過兩月,又把所持法人股退到25%,並提出什麼“要敢於讓經營者持大股”的原則,將35.8%的股份轉讓給公司總經理王明。

伊春如此,外地又如何?雞西市全市148個國有工業企業已實行改制122戶。去年4月,擁有7.5億元資產的雞西市鋼鐵公司,先被幹部們停產7個月,然後“租賃”給私營企業瀋陽東方鋼鐵公司。黑冠特種耐火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長劉景科,去年以個人名義收購了原黑冠特種耐火材料廠全部資產326萬元,創下了雞西國企個人收購的先例。雞西市麻山區價值4,500多萬元的19個國有工業企業紛紛落入私人企業主的懷抱。價值450萬元的虎林制藥廠被富翁方同華收去。雞西全市已有4億多元的國有資產合法變成635家私營企業的財產,雇傭失業工人1.12萬,美其名曰“安置下崗職工”。原來招失業工人回廠不是雇傭剝削,是人家私營企業主心眼好,“安置”你。

對既有油水可撈,麻煩也多的企業,私有化的組織者採取“拿好扔壞”(所謂“剝離不良資產”)原則。雞西市煤炭公司將其煤質比較好的井口、車隊、站臺等有效資產分離出來,成立了新企業。堿場煤礦原是省屬煤礦,企業經營十分困難,該礦把電廠分離出來,成立了新曙光煤電廠。

熟悉資本主義經濟的人知道,私有化等於失業。黑龍江省“產權制度改革”要打碎多少人的飯碗?龍滌集團短絲廠私有化前有職工1,180人,短絲年產量兩萬噸,改制後,職工減少到500人。廠主以超工時、超強度為法寶,因而產量增加一倍多。鶴崗礦務局即將改制為鶴崗礦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出資人是省政府。礦務局已經把13個廠處改制成為子公司,在此基礎上,礦務局整體改制在近期內就要實施。省政府假仁假義地表示:“礦務局整體改制時,不會有大的人員變動,井下採掘人員不會有任何變動,管理人員和輔助人員也不會大量減人”。換句話說,某些坐辦公樓的肯定要自謀生路了。至於“井下採掘人員不會有任何變動”,這不奇怪,一線工人這幾年來早減得七七八八。

毛澤東時代騎在工人頭上的只有幹部,所以政府直接搜刮企業,從工人嘴裏搶肉吃;現在工廠轉給資本家,變成私有財產不好輕易侵犯,當官的就把維持衙門龐大開支全推給社會。2000年,牡丹江市基本實現無純國有企業,市區直屬企業國有資本全部退出的佔72%。當然嘍,“經營者多持股、持大股”的原則在這裏也大放光彩。國企沒了,過去管他們的官兒卻一個沒少。牡丹江市委、市政府慷慨激昂拿出人民血汗1,800萬元,一股腦兒將全市14個企業主管部門由靠收企業管理費開支改為由市財政開支。私有化狂歌勁舞中,牡丹江市政府沒忘了吹牛:“已改制的124戶縣(市)、局屬地方國有工業企業職工基本得到了安置”。怎麼安置的呢?讓我們看看另一座城市佳木斯是怎麼處理失業問題的吧。

截止到20006月,不到50萬人的佳木斯全市已有7.5萬人下崗,其中女職工占54.6%,達到4萬餘人。佳市總工會女職工委員會在開展所謂的“女職工再就業工作”中,先是針對下崗女職工普遍存在懷舊心理和不平衡的“罪惡心理”,聘請市委黨校副教授和市社聯主席等一批幫閒精英大講“職工下崗是企業優化組合,人員合理配置的首要條件,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必須突破舊的機制和體制,建立和發展新的市場經濟體制”,而“下崗女職工大都由於企業效益不好或自身素質不高、文化水平較低等原因下崗”。然後是引導失業工人“克服困難敢於創新”,大吹某位在全市開辦了十個職業介紹站和三個幼稚園的下崗發財標兵。考慮到佳木斯未必需要7.5萬個職業介紹站,官員們又想出“社區服務”“老年公寓”等點子,鼓勵女職工去作傭人。折騰了半天,只有500多人找到類似工作。在“三江旅遊”期間,三天共有480名下崗職工登記“周工”,也就是幹雜活的短工。總工會的官兒報喜說,錄用了足足89名。剩下的最後一招,就是積極創辦再就業市場。有春節迎春解困市場啦,雙佳集貿市場啦,周六集貿市場啦,職工自立市場啦。瞭解東北現狀的人知道,如今集市上賺幾個小錢有多難,不過這是細節問題了。

國企虧損、停產、私有化三部曲中,煤炭工業是工人鬧亂子最凶的行業。黑龍江過去也是產煤大省,僅雞西礦務局就是一個擁有職工10多萬、職工家屬近50萬人的特大型企業。這個總資產59億元的特大型企業,1994年以來,就基本上停止了設備投資。現在有三分之二的設備嚴重老化,有時就因缺少一個部件而使井下生產處於停頓狀態;過去全局每年有近3,000萬元的安全保護設施投入,但近幾年幾乎分文未投,許多安全設備年久失修。許多礦井已經深入地下800米,接近了煤炭業採掘的極限。累計欠賬多,不得不經常停產搬家;裝備老化,通風極難,造成瓦斯大量超限,不發生大的事故帶有很大的僥倖成份。生產能力萎縮到如此地步,1998年的原煤年產量僅有520萬噸,比過去產量(2,000萬噸)跌了4-5倍。在連年鉅額虧損的侵蝕下,所剩資本金不足3億元,負債率高達98%。企業累計拖欠職工工資3.7億元,平均拖欠18個月,最長的48個月,職工淪為貧困戶的達3.8萬戶,其中特困戶1.3萬戶。1998年政府撥款1.5億元,1999年又撥入2.9億元,但貸款的目的不是改善生產,而是給工人開點支暫時維持這個半死不活的局面。

雞西煤炭開採前途的技術性問題,留給資本家的幕僚們去慢慢研究吧。對今天的十幾萬雞西工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清楚一點:這個只懂得“招商”的政府不會真正操心他們的命運。至於貸款給工人開支,看來主要是在對雞西命運最後政治決策出臺前,不想避免過早激化礦工中本就強烈的不滿情緒。連官方報道也被迫承認“一些工人動不動就鼓動群眾集體上訪”,1998年元旦前夕男女老少幾萬雞西工人集體臥軌堵車。不管怎樣,這一最後政治決策正在到來。2000年底雞西礦務局要求“將個人的利益與煤炭產量和成本掛上鉤,在對煤炭主業及配套服務系統進行承包改革的同時,還對其所屬的附屬廠的下一步改革和發展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總的原則是,通過租、賣、股等方式,對這些企業進行分立重組,使其成為面向市場的獨立法人實體”。

像雞西礦務局這樣的企業,能否成為工人運動的中心?很遺憾,衰敗的國有大企業雖然包含許多不滿的火星,但抗爭局限性太強,只求發個養老金什麼的。雞西礦務局青年工人幾乎跑光,多數井下採掘隊,30歲以下的職工已很難找到。當然,爭取養老金的鬥爭也是階級鬥爭的一部分,但這不是生產中的勞資糾紛,卡不了資本家和他們的政府的脖子。其實,大型國企的中老年職工以及退休人員還是很容易安撫的,給兩個飯錢就鬧不起來。政府推行養老金發放社會化,也是想花點錢穩定退休職工這一大塊。20011月哈爾濱某肉類加工廠被納入養老金發放社會化體系後,向年滿退休的工人每人勒索5,000元,否則不給退休證。沒證就拿不到三、四百塊一個月的養老金。交錢的話,等於第一年養老金白領了。儘管如此,老工人還挺高興,因為哈爾濱幾年發生的請願、堵街事件基本上是沒養老金的老工人搞的。我不掌握哈爾濱養老金發放社會化的全盤資料。但今年以來為養老金而鬧事的情況確實減少了。

哈爾濱軸承廠是另一種類型。它由13,000人的企業精瘦到4,700人,但仍存在開工不足問題(開工率80%左右)。儘管如此,1995-2000年期間,哈軸平均每年生產6432.8萬套軸承。工人有活幹,就有鬥爭的本錢。官方承認,黑龍江勞動爭議從1995年的729起增加到1999年的2,453起,集體爭議由40起增加到151起。黑龍江工人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沒有自己的組織。

1/12/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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