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臣戰爭與俄國左翼

李星(莫斯科通訊)

《先驅》第59期,2001年(春)

南方有烈火

1999年夏天北高加索地區韃鞊斯坦民族共和國境內爆發了大規模武裝叛亂。這一事件成為第二次車臣戰爭的導火線。至20011月止,據官方統計俄軍陣亡人數達三千人,傷者萬人。非官方的「士兵母親委員會」(有梵帝岡教廷支持的背景)公佈了另一組數字:陣亡六千五百人,傷兩萬人以上。政府沒有對後者的報導公開反駁,僅是保持沉默,以不變應萬變。車臣平民、游擊隊的專家們謹慎地估算,十四個月來至少花掉五十億美元。這個數目是全國拖欠工資總額的5倍。參戰官兵有所謂特別戰時工資,平均每人每月一千美元,同現時八十美元的俄國平均工資相比,自然是高到天上去了。至今為止,已撥出十億美元的戰時工資開支。車臣平民的物質財產損失的數目各方說法出入很大,一般認為不少於五、六十億美元。

車臣游擊武裝在經過一年半的劇烈戰鬥後,保存了骨幹力量,以及對部份平民的政治影響和組織控制。俄總參謀部估計,游擊隊人數在六千以上,在鄰近的格魯吉亞,印古什共和國有穩固的後方基地。政府鼓吹的速勝論是破產了。今天再沒人否認,戰爭會持續下去。

作為一個共產黨人……

開戰伊始,俄聯共領袖久甘諾夫立即明確表態,要求當局大刀闊斧地幹。久甘諾夫只恨政府的軍事措施不夠徹底。1999914日在記者召待會上久總書記大發脾氣:「軍、警、特工部門是幹什麼吃的?……中央軟弱,應戰不力。國家被弄得癱瘓,這是癥結的核心所在!」。俄聯共控制的新聞媒介━━報刊,無線電台━━除了為軍隊打氣以外,就是照老習慣大罵葉利欽應該對今天這個爛攤子負責。代表一部份在野派大資本(軍工企業,少量銀行資本)的俄聯共當時還沒有預料到即將來臨的變局,所以目光主要放到年底國會換屆選舉上去了。普京上台後,俄聯共在車臣問題上就採取了完全一邊倒的擁護立場。

縮頭縮腦的正統派

以共產主義工人黨為首的強硬派斯大林主義份子,從來都是每逢大事便慌張的。這一回也不例外。199910月發表的共工黨領袖聲明中先是強調「罪惡的葉利欽反人民體制」一手炮製了十年來的民族糾紛和流血衝突……民族矛盾尖銳化是資本主義復辟的必然結果」。然後話題一轉:「美帝國主義及其北約走狗多年來一直亡我之心不死。蘇聯解體後,美帝的下一個目標是破壞俄羅斯的完整與統一」。「伊斯蘭原教旨主義運動是這一陰謀中的重要環節,是反俄國際勢力的馬前卒。」最後來了一個抽象的呼籲:「人民友誼萬歲!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俄國!」。至於對正打得熱鬧的車臣戰爭應持什麼立場,這一戰爭的性質是什麼,在聲明中是找不到的。

正統派的真實意圖說穿了很簡單:他們暗地裡希望這場仗會真的像政府拍胸脯保證的那樣,速戰速決,使俄軍方面沒有大的傷亡和物質消耗,俄社會不發生大的反戰情緒和抗議運動,就萬事大吉了。共工黨的領導人是些坐慣了蘇共基層黨委辦公樓的中層幹部。在他們看來,什麼「護國主義還是愛國主義」,「車臣戰爭的性質」一類抽象問題是既扎手又無用的,想起來就頭痛。所以最明智的辦法是保持低調,模棱兩可,避過風頭再說。一直到2000年夏天,仗越打越複雜,戰爭長期化已成不爭事實以後,共工黨的態度才多少明朗化了。黨中央機關報在頭版首次發了兩篇材料,有分寸地為戰爭定性為「帝國主義不義戰爭」並呼籲停火。其它的一些較小地正統派組織一根扁擔硬到底,也罵普京,也支持戰爭。「革命共產黨」(一個百十來人的小黨)還頗費苦心地擬訂了「特種部隊快速戰鬥計劃」,一副政府高參的派頭。不過照「革共」的說法,普京是美國走狗,車臣呢,是北約侵俄的跳版。所以不大清楚,是幫美國打北約還是相反。

一般正統派的群眾,除了老邁昏庸者以外,稍活躍一點的都強烈感到危機。以後的路怎麼走下去?從事工會運動的斯大林份子不自覺地開始傾聽馬列主義小組們裡的聲音。這不奇怪,因為在後者的圈子裡也正在醞釀著一場危機,而爭論也顯得格外熱鬧。

左翼激進派的論戰

在人數不多(全國範圍內也不過四、五百人),但近幾年來非常活躍和動盪的非正統左翼激進運動中,車臣戰爭立即引發了熱烈的爭論。中心議題有兩個:(11991年後的車臣獨立國性質問題與戰爭性質;(2)俄國是否已進入帝國主義階段。

葉利欽統治後期,絕大部份激進左派一般認為俄國會逐步出現一個更具有獨裁傾向,更公開為資本利益效勞的政權。所以大家一開始對普京都採取了非常堅決地敵視態度。可惜現實生活中的千變萬化不是幾句口號就能解釋得了的。在新政權落實了一系列加強中央權威,打擊地方分離傾向和整頓經濟領域秩序的措施後,特別是偽善的西方列強公開譴責車臣戰爭後,一些同志的愛國心終於耐不住了。

德.亞庫舍夫(記者,左翼工會活動者)一炮當先,提出了「車臣戰爭進步」論。他認為,車臣在蘇聯時代起就是一個農業佔優勢的地區,工業僅限於石油開採和加工。1994-1996年的第一次戰爭摧毀了基本工業部門,俄軍採取大量佈雷的戰術,使許多良田無法利用。這兩大因素造成當地城鄉居民普遍流氓無產者化了。革命前北高加索存在的綁票勒贖,買賣奴隸現象死灰復燃,且泛濫成災。1996-1999年車首都格羅茲內尼「人民友誼」廣場變成了公開的奴隸市場。奴隸們從事放牧、耕種、修路、蓋房等經濟工作。對他們來說,俄軍的到來意味著解放。

亞庫舍夫進一步發展「戰爭有理」的邏輯,他分析說,資本主義復辟十年,是破壞、劫掠舊有物質財富的十年。今天相當一部份大資本希望有一套可靠的官僚機器。類似「俄國軍工」、「俄國鋁工業」、「天然氣工業」這樣的支柱企業需要一個強硬的國家鐵拳頭,對外保護他們爭奪國際市場,對內鎮壓不滿的群眾。車臣戰爭可以成為俄資本發展到帝國主義階段的一個政治契機,而這就是意味著經濟會進一步復甦、勞資矛盾尖銳化,對左翼來說會出現更大的活動空間。「同本國帝國主義鬥爭對我們更好些,我不想搞什麼無聊的民族救亡運動。所以車臣戰爭的勝利對左派有利」,他總結道。

洛赫(「工人民主」)認為,奴隸問題是存在的,但絕非像親政府的媒體渲染的那麼厲害。當局把普京說成與林肯並駕齊驅的解放者,卻至今拒絕提供有關資料:奴隸的數量是多少,具體對車社會、經濟生活影響程度有多大。十年來北高加索土匪橫行,與資本主義復辟帶來的非工業化和殘酷的兩次車臣戰爭有直接聯繫。十年來車臣經濟生活始終是在普遍商品化基礎上進行的,主要工業品──大約一千多個土法開採加工石油小工廠的製成品━━除自銷外,大部份通過印古什共和國境內的自由貿易區出售於俄各地石油產品市場。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無疑在這個地區佔主導地位,儘管存在著嚴重的游民現象。家奴和債務奴隸的問題是世界性的,巴西就有十萬以上債務奴隸,誰能說巴西不是資本主義國家?俄軍在車臣一年半僅解放了不足一百個家奴。這些前資本主義殘餘與資本主義主導生產方式是相輔相成而非排斥的關係。

巴比奇(「保衛」工會領導人之一,「馬克思主義同盟」成員)反對那種把某個具體政策與推行它的階級人為分割開來的作法。新中央政府的確開始鞏固國民經濟一體化,充實國庫(每年達五十億美元的交通稅今年全部收歸中央財政,酒類專賣開始實行),禁止了州一級政府自行借外債,與聯邦法律相違的地方法規逐漸取締,地方公安、稅警的領導人任命權也收到部一級。但是,巴比奇指出,所有這一切措施帶有明確的目標:整頓後方,準備應付大的社會動亂、暴亂。俄國正日益接近人民生活基礎設施和工業設備使用壽命的極限:11%房屋總面積急需大修,60%房屋總面積於處準事故狀態,每一百公里地下工程線路(水、電、氣管道)每年發生七十三起重大事故,西歐的類似線路每年僅有三起大事故發生。一百個大中城市供水緊張,而下水排污能力僅達總需求的30%,並且12%下水系統也急需大修。電力系統80%設備超長期運轉,急待更新,公共交通方面的情況也一樣;甚至首都政府也不給交通單位撥款定期維修、更換公共交通設備:地鐵、電車、公共汽車。至於供暖設備早處於分崩離析的局面之下了。

巴比奇指出:這個基礎設施瓦解的過程在原蘇聯全國都存在,統治階級對付的辦法也大致相同:民族主義宣傳加上高壓政策。200010月哈薩克斯坦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在記者會上說走了嘴,透露出政府新措施:每一個部都要安插一名有國安背景的副部長。事後總統新聞處拼命想捂住這個蓋子,同記者們「談心」,要求他們顧全大局。烏克蘭正在經受一場憲法危機,而前不久逮捕了一批「陰謀造反」的軍官。烏克蘭技術設備崩潰的程度特別嚴重,連中央電視台也在準事故狀態下工作。白俄羅斯是反對派「失蹤」最多的一個原蘇國家。從這個意義上說,俄國政權的演變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至於車臣戰爭,它僅是這個過程中的一環罷了。它是「果」,而不是「因」。車臣戰爭令人感興趣的地方在於它既是普京上台的跳板,又可能是他的政治墳墓:佔領軍極度腐敗,大規模偷盜變賣車臣境內的殘留物資如有色金屬。全境兩千多個小石油加工廠在軍方控制下生產,外運出售,警備分部公開索賄,與游擊隊變相合作,後者成群結伙地開著卡車在交通要道上來回縱橫,俄國軍警不聞不問。一般當地群眾受到饑荒和佔領軍搶劫的雙重壓力,大量外流。巴比奇認為,正是奠邊府戰役的失敗使法國殖民者退出了越南,這個方案在車臣可能重演。

巴依巴洛多娃(「馬克思主義工人黨」,「保衛」工會)認為,在理論層面上探討在那些條件下工人運動和左翼運動會發展得更快些,這是一回事;公開或默認地支持資產階級政府的某些具體政策,這完全是另一回事。在工運異常薄弱的情況下,類似的動作無疑會讓我們為數不多的基本群眾喪失方向感。任何一個在工運中作過具體工作的人都知道,即使是在罷工委員會或工廠工人會的水平上,許多積極份子的階級意識非常非常模糊。他們的反抗完全是逼上梁山,不得不為。這些工人還談不上政治化。馬列主義小組的核心,任務恰恰在於全力從事解釋說明工作,消除工人中對資產階級國家的幻想。工運的外部環境是惡劣的,起點是低的,工人思想準備是不足的。以不久前薩馬拉市(巴依巴洛多娃住在該市━━作者註)冶金廠事件為例,當它被「俄鋁」集團吞併後,一千二百名冶金工人被辭退。這些人裡只有二百人起來抗議,參加攔截市內公路,圍堵工廠大門的活動。上班的工人在被堵的門前遠遠站著,不敢過來談話。這就是工運的現狀。不難想像,那種「俄鋁集團的擴張有利於資本主義發展,也就是說有利於工運的發展」這一高妙的結論,會在抗議者引起多大的混亂和沮喪。

在俄國資本主義性質問題上,巴依巴洛多娃認為,新生的資本家由於他們特殊的起源背景,「撈一把就跑」的短期行為傾向極強烈,2000年又有一百二十億美元(據國會下院統計委員會估計)外流。俄國主要剩下的是一個大國的架子,其實內囊早就翻過來了」:基礎設施日趨崩壞,外債高築,2003年還債高峰期需償付一百七十億美元,車臣戰爭吃掉相當一部份石油超高價帶來的利潤。但是對那些更弱小的競爭對手來說,俄國資本還是船堅炮利的:烏克蘭的敖德薩大型石油加工廠,尼柯拉也夫斯克粘土生產企業,哈薩克斯坦的一系列大型水力電站已被俄國收購,這個過程還在加快。俄國資本在全球市場上的擴張程度有限,但也有進展。「亞庫特鑽石」逐漸排擠南非的鑽石出售市場份額,軍工企業出口額持續上升。對左派來說,帝國主義問題固然重要,但並不佔首要位置。列寧早說過,無產階級的政治組織即使在萌芽狀態也要保持政治獨立,所以最主要的還是維護階級立場,從階級觀點看問題的方式,否則一切都談不上。

舍寧(「保衛」工會領袖之一,國會議員)在自己的「車臣問題提綱」中闡述了十一要點:

1)如果從階級立場看待民族衝突,就需要了解每一個衝突的社會基礎和政治前途。蘇軍撤出後,阿富汗最終變成了一個神權國家;1979年,伊朗革命推翻了親美的皇室政權,但反動的霍梅尼資產階級獨裁對伊工人運動打擊得還狠還徹底。阿爾及利亞多年來始終存在兩種傾向之間的鬥爭:官僚專斷的世俗國家,和貧苦大眾的伊斯蘭原教旨主義運動。在利比亞,國家領導層成功地利用了宗教形式以推動世俗化改革。

2)由於客觀歷史原因,包括帝俄時代的國家恐怖和1944年斯大林搞的強行民族遷移,車臣人民的發展長期滯後。車臣文化中保留了大量氏族社會殘餘。作為一個整體的車臣民族尚未出現。為數眾多的部族彼此融合的過程仍未完成。

31996年戰死的杜達耶夫總統代表了最大和最有勢力的一個部族,他的死阻礙了車臣民族融合的進一步發展。現任總統馬斯哈多夫出身於弱小部族,無法對其它有影響的政治領袖進行控制。

4)由於戰爭摧毀了工業,破壞了農業,車社會穩定程度大大下降了。

5)來自車臣的土匪在鄰近俄國各州綁架人質,劫掠牧畜,販賣奴隸,武力驅逐和殺害車當地俄語居民,是車臣社會近十年來的普遍現象。19998月車臣部隊是打著「解放高加索,消滅異教徒」的旗號攻入韃鞊斯坦的,在前者協助下建立了「韃鞊斯坦伊斯蘭國」。

6)入侵的結果,在韃鞊斯坦出現了反車臣和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民兵組織。

7)極為可能的是,8月事件是莫斯科親葉利欽的金融巨頭們策劃的,目的看起來是以一場輕鬆的軍事勝利保普京上台。

8)這一目的已圓滿完成。

9)戰爭速勝的結局可能性不大。中央對重建車經濟不感興趣,當地群眾死者數萬,生者比過去更百倍仇恨俄國人。在這些前提下戰爭不可避免地會持續下去。結束戰爭的現方法是撤軍並在俄車之間建立嚴格的邊境線。

10)撤軍後的車臣會成為今日阿富汗的翻版,並淪為土耳其的勢力範圍。

11)俄左翼組織在這一形勢下的任務,是在工人群眾中解釋說明車臣戰爭本質是幾個大國爭奪高加索的鬥爭的一部份,戰爭中俄軍的勝利不會給俄國人民帶來實際好處。

共產主義工人黨1995年前曾有車臣黨組織,開戰後組織瓦解,黨員星散。個別共產黨員由於工作的原因(有些軍人和警察是各類共黨的成員)在參戰部隊中活動,但談不上什麼有聲勢的政治工作。一方面軍中政治興趣低落。另一方面是大部份左派政黨對戰爭持曖昧態度或公開支持,自然打不開局面。北高加索失業率高達90%,這大大影響了工人運動的開展。也使得左翼激進力量在北高加索完全沒有立足之地。青年盡被宗教吸引走了,中老年人投俄聯共的票,但極怯事。

戰爭在持續……

20012月莫斯科

(文章略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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