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激進左翼一瞥

林致良

《先驅》第58期,2000年(冬)

歐洲的激進左翼運動近年頗有發展,值得向兩岸三地的左派讀者作一簡單介紹。

法國的群眾鬥爭和激進左翼

歐洲的工人群眾經歷了右派政府十多年的統治,紛紛起來反抗現狀。95年法國工人的大罷工是明顯的轉捩點。右派總理朱佩政府為了能得到加入歐洲單一貨幣聯盟,就需要盡快把近六十億美元的財政赤字削減一半。因此朱佩宣佈要「改革」社會保障制度,限制工人領取退休金的資格。公營部門和運輸工人不能接受這個方案,於是發起罷工。堅持了近一個月的罷工得到公眾的普遍同情和支持,但是法國共產黨領導的總工會卻處處束縛住工人的手腳(例如有意為了分散群眾而把示威分散在巴黎各地舉行,不是集中一地舉行),而且拒絕正式號召總罷工。即使如此,罷工也展現工人階級的強大力量,同時迫使右派總理朱佩下台,拖慢了資產階級的歐洲一體化計劃,也令工人階級恢復一定的自信。大眾開始唾棄右派政黨,選擇投票支持不那麼壞的改良主義政黨,例如社會黨和工黨。現在15個歐洲聯盟國家有13個是社會黨執政。共產黨和綠黨也加入了聯合政府。有人稱這種現象為「社會民主主義的神奇回歸」。可是,執政的社會黨卻連當初改良主義的承諾也拋棄了。它們繼續執行右派的新自由主義政策:公營部門民營化、解除資本管制,加速資本(特別是金融投機的資本)流動、削減社會福利、收緊保障勞工、婦女和新移民權利的法例。上年它們更支持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扮演新的歐洲帝國主義代理人的可恥角色。社會黨已背叛了支持它的選民這個事實,迫使群眾尋找新的出路:在議會外,各種各樣的反失業、反全球化行動此起彼落,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例如反失業運動「歐洲進軍」(European Marches)曾於97年和99年兩次發起45萬人的遊行,抗議嚴重的失業,工作不穩定和排斥弱勢群體。去年八大國首腦會議期間,倫敦更爆發反全球化示威,而且吸引很多青年參加;在議會內,一些比社會黨更左一點的政黨,包括意大利的「重建共產黨」(Rifondazione),西班牙的「聯合左翼」(United Left),德國的「民主社會主義黨」(PDS),葡萄牙的「左翼聯盟」(Left Block),丹麥的「紅綠聯盟」(Red/Green alliance),希臘的「反資本主義左翼」(Anti-Capitalist Left),挪威的「紅色選舉聯盟」(Red Electoral Block)和蘇格蘭的「社會主義黨」(Scottish Socialist Party),近年都有較大的發展。這些現象都顯示歐洲群眾逐漸趨於激進,給沈寂了一段時間的激進左翼藉機發展的空間。例如歐洲第四國際的成員都積極參與這些進步群眾運動和政治重組過程。在丹麥和葡萄牙都有第四國際成員能夠以激進左翼政綱成功當選國會議員。

這裡需要簡單介紹第四國際。第四國際(托落茨基派)是個世界性的革命社會主義派別,而且已有70多年歷史。而統一書記局則是各個稱為第四國際的團體中人數最多的一派。今天,第四國際(統一書記局)在全世界大約40個國家和地區都有支部或同情組織。在亞洲地區的日本、斯里蘭卡、印度和香港,都有托派團體活動。最近菲律賓新成立的「革命共產黨」(RPMP,有4,000成員,包括農村游擊力量)和巴基斯坦的「工人黨」(Pakistan Labour Party,有2,000成員)也申請加入國際。在美國,托派運動在60年代一度頗有發展,近年卻顯得有點停滯。目前第四國際在美國沒有支部,只有兩個同情組織「社會主義行動」(Socialist Action)和「勞工標準」(Labor Standard)以及參加了「團結」(Solidarity)這個社會主義組織的第四國際支持者。明年年底將舉行第四國際的世界大會,會議將討論反對資本主義全球化運動的展望、帝國主義國家狀況、原工人國家的資本主義復辟、同性戀運動和重建社會主義運動等問題。

去年6月,第四國際的法國支部「革命共產主義同盟」(Ligue Communiste Revolutionnaire)和另一個托派組織「工人鬥爭」(Lutte Ouvrier)組成競選聯盟參加歐洲議會選舉,結果得到91萬票(得票率5.18%)支持,5位候選人成功當選,包括革共盟的發言人、68年法國5月學運領袖克里文(Alain Krivine)和工人鬥爭的發言人拉吉勒(Arlette Laguiller)。這是托派自二戰後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參加選舉取得的又一次好成績。(另一次是95年拉吉勒參加法國總統選舉得到160萬票,得票率5.3%)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些傳統支持法共的地區,例如巴黎和里昂,今次托派取得的票數比法共的還要多。選舉結果顯示托派的革命社會主義立場得到愈來愈多的群眾接受和支持,也說明社會黨和共產黨的改良主義路線愈來愈不得人心。托派競選聯盟的政綱核心內容是「為工人和失業者提供緊急計劃」,這個政綱不是抽象地空喊革命,也不是巨細無遺的羅列各種良好意願,而是站在激進左翼的立場提出保衛工人大眾的利益,反對損害工人利益的「社會主義」政府。政綱包括要求在全歐洲實行35小時工作制而工資不減、把賺大錢卻仍然裁減工人的企業收歸人民公營。聯盟同時提出爭取一個工人的民主的歐洲,反對財團的不民主的歐洲。

雖然兩個組織仍然存在一些策略上的分歧,但這並不妨礙彼此在選舉上合作。它們也在反對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爭取真正落實35小時工作制和保衛非法移民居留權利等議題上緊密合作。至於彼此的分歧,兩個組織的公開出版物都有專頁繼續討論。

倫敦社會主義陣線反映了新發展

英國的情況也令人注目。今年5月英國舉行倫敦市議會選舉,首相布萊爾屬意的工黨候選人杜森(Dobson)慘敗,而被迫退黨參選的工黨左派代表利文斯通(Ken Livingstone)卻高票當選市議會主席。新工黨碰了一鼻子灰。利文斯通的當選清楚反映了布萊爾領導下的新工黨的危機。三年前,就是因為群眾對保守黨18年的反動統治受夠了,才支持工黨把保守黨拉下馬。新工黨上台後卻執行沒有保守黨的保守黨路線,繼續推動郵政、鐵路、地下鐵民營化、出售公營房屋、削減醫療等福利開支。名為新的「第三條路線」,其實是進一步遷就大財閥。今次,群眾也借倫敦選舉的機會對新工黨表示受夠了。因此,雖然利文斯通不屬於激進左翼,也無意建立新黨與工黨競爭,但他的當選也饒有意義:顯示群眾不滿新工黨繼續保守黨的新自由化政策,尤其反對政府計劃把倫敦地下鐵民營化。

和利文斯通當選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倫敦社會主義陣線」(London Socialist Alliance)的參選。陣線是由英國6個激進左翼組織組成的。它們是「社會主義工人黨」(SWP)、「社會主義黨」(Socialist Party,前身為工黨戰鬥派)、「工人解放同盟」(AWL)、「國際社會主義組織」(ISG,第四國際的英國支部)、「工人力量」(Worker Power)和「英國共產黨」(CPGB,屬原英共非斯大林化的一翼)。是什麼原因促使它們走在一起呢?首先,法國和蘇格蘭的激進左翼近年參選都取得不錯的成績。蘇格蘭近年成立的社會主義黨(SSP)短短一年成員由400人增加至2,000人(須知道全蘇格蘭只有600萬人口),領袖之一的Tommy Sheridan(自稱托派,但不屬於第四國際)成功當選蘇格蘭國會議員。英國左派自然見賢思齊;其次,近期各種反全球化、反資本主義行動吸引到不少青年參加,但是這些青年較受半無政府主義組織或一般非政府組織的影響,與馬克思主義左派的關係較小,這給激進左翼不少的挑戰。左派意識到需要盡量集結力量,才能有效介入運動從而影響運動的發展方向。陣線提出的參選政綱包括要求停止倫敦地鐵民營化計劃和把鐵路重新國有化;政府全面資助全民保健計劃(NHS),反對任何削減和私營化;反對出售國民住宅,保障露宿者的居住權利;爭取削減工時但不減工資;全面改善倫敦市的空氣和水污染;停止警察種族主義和貪污;提供全民的高質量的教育。除了競選宣傳外,陣線也參與各種社會運動,例如協助被削減資源而遭解僱的市政工人組織起來,以及支援非法入境者和要求政治庇護人士的抗爭。

陣線的參選雖然未能贏得議席,但也取得近5萬票支持(得票率3.1%)。對於一個新成立的激進左翼聯盟來說,這個成績可以算是不錯了。更有價值的是陣線藉著競選散發了幾百萬張傳單和舉辦近300次公開集會,向倫敦市民正面宣傳社會主義政綱。陣線舉辦的兩次大型集會,每次都有近千人參加,而且很多都是普通群眾。其次,陣線的組成為英國激進左翼的聯合邁出第一步,多少消除大眾對激進左派是自我孤立的宗派的表面印象。正如陣線支持者之一、英國著名導演堅盧治(Ken Loach)在一次公開集會上說:「你看,當您們真的聯合起來,是多麼強大!」

目前,陣線正在醞釀成立全國性的社會主義聯盟,同時積極考慮提出激進左翼自己的政綱和候選人,準備參加下屆英國大選。雖然各左翼團體對下一步要建立的新聯合組織的期望並不完全一致,但是大家都同意新組織應該是多元的、民主的和真正堅持左翼立場的。

以上介紹歐洲激進左翼團體的活動,對兩岸三地的勞動人民和左派人士有什麼意義呢?十年前柏林圍牆的崩潰好像證明了資本主義的徹底勝利,甚而永葆青春。有人更說歷史已經終結,人類除了接受自由資本主義制度外,不可能也不應該爭取更好的出路。可是三年前亞洲經濟危機的爆發及近年歐美各地的反對全球化的群眾鬥爭,以至第三世界人民的驚人的貧困及社會之瀕於解體,在在說明資本主義的種種固有矛盾(週期性危機、戰爭、對勞動人民及自然生態的野蠻剝削),不僅不曾真正解決,反而日漸加劇。以一個較為平等的、和平合作的社會代替資本主義,這種需要已經日漸為更多群眾包括歐洲群眾所痛切感到。

無可否認,歐洲有長久的工運和左翼運動的傳統,工人較有戰鬥性和組織性,一部份工人更有明確的反資本主義意識,能夠成為激進左翼的支持基礎。這些條件都是我們一般而言較欠缺的。所以,任何外國經驗都不能照搬過來。但是,既然今天大家和歐洲人民同樣面對資產階級政權推行經濟一體化政策(兩岸加入世貿組織只會令這個趨勢加快)的挑戰,那麼三地人民就更迫切需要連結起來、協同戰鬥。台灣的民營化、香港的所謂「改革」以至中國大陸的所謂「重組兼併」,不都是為了滿足資產階級追逐無限利潤而向工人大眾發動的進攻嗎?如果三地人民不趕快團結起來,恐怕難以抵抗資本的進攻。因此,我以為,歐洲激進左翼多年主催和為之努力的國際主義和建立革命社會主義組織等經驗,應該對三地人民探索自我解放的道路有所助益。

29/10/2000

(轉載自台灣「左翼」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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