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期

中國工人階級所面臨的困境和對策

趙達功

《先驅》第59期,2001年(春)

中國工人階級隊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龐大,但龐大不等於有力量。工人階級的覺悟是力量的証明,而覺悟必須源於有組織的工人階級隊伍。目前中國工人階級的困惑在於失去了組織,失去了能夠代表自己利益的組織。沒有組織的隊伍必然一盤散沙,必然是不成熟和沒有覺悟的隊伍。本文試圖就中國工人階級狀況、所面臨的困境以及實行什麽樣的對策進行膚淺探討。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一開始就是圍繞工人階級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進行鬥爭和革命的。由於共產主義運動的本來意義,中國共產黨一九二一年成立時就明確了黨的性質,就是無產階級政黨,雖然當時中國工人階級從數量上佔中國人口比例很小,產業工人衹有200多萬,但黨的性質一定是無產階級政黨性質,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工人階級力量的薄弱,使得中國共產黨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和俄國十月革命的實踐,在中國實現共產黨奪取全國政權變得不現實,所以毛澤東以前的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城市革命均告失敗。

自從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領導地位的確定,進行了一場實際上是農民革命武裝運動,以農村包圍城市和進行武裝割據來走上奪取全國政權的道路。這時候,中國共產黨的性質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的性質,也就是說中國共產黨不是以工人階級先進分子為主組成的代表工人階級利益的無產階級先鋒隊組織,失去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本來意義。中國共產黨實際上是打著無產階級政黨的旗號,其隊伍是由農民為主組成,代表農民利益的一個政黨。在當時的中國,衹有農民才是強大的革命力量,就像中國歷史上歷次農民起義一樣。“打土豪,分田地”和“減租減息”口號下的土地革命,與歷史上農民革命所提出的“耕者有其田”口號沒有本質區別。中國農民為了獲得土地,也衹有跟著共產黨革命才有希望,盡管後來中國共產黨又將給予農民的土地重新予以剝奪,那是後話。假定當時的農民知道共產黨還會搞“徹底革命”,還會立即剝奪被剝奪者,共產黨就一定失去民心,就不可能奪取全國政權。

在共產黨沒有取得全國政權之前,工會組織存在的意義僅限於國民黨統治的城市,共產黨主要根據地(解放區)主要在農村,基本上沒有什麼工業企業,工會組織的存在跟現在的工會組織一樣,衹是起到花瓶作用。但是共產黨在城市裏與國民黨的鬥爭,卻一定要依靠工會組織。

真正意義上的工會組織必須是獨立的工會組織,不管是行業性的或者全國性、地區性的,甚至國際性的,工會組織不能依附於一個政黨組織。如果工會組織依附於某一個政黨,它就沒有維護工人利益的性質,就不能為工人切身利益服務,它衹能是一個為政黨利益服務的黨內機構。在一黨專制國家,工會組織雖然廣泛存在,但它由於完全被政黨或政府所操縱利用,它的存在僅僅是一種形式。中國的工會組織就是這樣。試想,如果政黨下面可以有一個統一的全國性工會組織,而且在每一個城市、地區和企業設有分支機搆,如果是多黨制國家,假定有一百個政黨,大家都有自己的工會和分支機搆,那會成為什麼樣子!

工會組織的作用首先要維護工人的勞動權益和經濟利益,這是最基本的職能,當然,同時有政治目標的工會組織,那就具有了政黨性質。像波蘭的團結工會,其領導人瓦文薩可以通過競選執政,它就具有政黨性質。不過一般說來,民主國家的工會組織都沒有政黨性質,波蘭的團結工會衹不過是一種特殊情況,是由當時波蘭人民爭取民主自由鬥爭中產生的個別現象,在全世界工會組織中不具有代表性。

世界上有三大國際工會組織,即世界工聯、世界勞聯和自由工聯。地區性的工會組織有非洲工會統一組織,阿拉伯工人工會國際聯合會,拉美工人中央工會,歐洲工會聯合會、拉美工人工會團結常設代表大會,泛美勞工聯盟等。各個國家的工會組織就太多了,有全國性的,有國家內地區性的,有行業性的。但是上述所有的工會組織,決沒有依附於一個政黨,都是獨立性質的工會。

為什麼說中國目前的工會組織對於工人沒有意義?從理論上講,依附於一個政黨的工會組織不能代表工人利益,衹能代表和維護政黨利益。如果說中國共產黨就是代表和維護工人階級利益的政黨,那麼工會組織就是多餘的﹔從實際上看,當中國全面實行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以來,共產黨所維護的已經不是工人階級利益,原因是共產黨組織和各級共產黨官員已經逐步資產階級化,已經形成了官僚資產階級集團,他們盡管在名義上不佔有生產資料,但實際上他們不僅利用手中的權力聚集貨幣和物質財富,這些財富或是以子女的名義,或是以代理人的名義所佔有,比起直接的資本家更殘酷。他們不僅損害工人利益,還要同時損害國家利益。這種現象的不斷蔓延,而且積重難返,即便是共產黨內的開明廉正官員也無法阻止這一必然趨勢。共產黨已經成為這樣的一個政黨,依附於它的工會組織怎麼可能代表工人階級利益呢?

我們必須承認,國營企業和國家機構有工會組織,同時相對於資本家企業(包括外商企業)來說,工人在工作時間、工資待遇、勞動保險等方面要好,但結果可能是最糟的。因為國營企業效益低,企業不斷破產,企業的財產不斷被企業內共產黨領導攫取、轉移、浪費等,等待工人的衹能是發不出工資,沒有福利,沒有醫療保險,最終即失業。而資本家企業,由於資本本性決定的資本家的貪婪,他們像吸血蟲一樣壓榨工人的每一滴血汗﹔由於中國失去土地或無法承受苛捐雜稅的農民大量湧入城市,勞動力市場必然是買方市場,資本家更是能夠利用無產者之間的競爭,分化瓦解和控制工人隊伍。在資本家眼裏,工人就像牲畜一樣,沒有思想,沒有組織,缺乏教育,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中國大多數私人企業裏都沒有工會組織,許多連象徵性工會組織都沒有。即便是有的,也不是工人選舉出來代表工人利益的工會組織,往往都是資本家指定的,通常的主要工作是監督工人勞動,衹是資本家的打手和看門狗。

因此,中國工人階級尤其是勞動密集型和產業工人的狀況,類似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描述的原始資本積累階段的殘酷狀況。下面僅舉一個深圳經濟特區的例子,其實與此相類似的情況,在中國廣袤的土地上到處可見,盡管程度有差異。

《深圳商報》今年七月曾對深圳坪山一間港資廠的工人狀況作了報道:

一個星期衹有5個半小時的“放風”時間﹔一律不許佩帶手機、CALL機﹔夫妻不能合住……看到這裏,您也許會認為記者是在描寫一所管理得相當不錯的監獄。可實際上這卻是一家工廠的廠規。這家工廠就在龍崗坪山鎮。

會友如同探監

兩天前,一位自稱是這家工廠員工的男子通過本報特別傳呼給記者報稱:凱貿製品廠的員工就像犯人,一周衹有5個半小時的“放風”時間,分別是星期三中午12時~1330分、星期天晚上18時~22時。為了核實情況,記者專門在星期三中午趕到這裏。

果然,12時剛過,大鐵門打開了,打工仔、打工妹們三三兩兩地從裏面走了出來,然後有的一頭紮進緊鄰廠門的一家小賣店,買一些牙膏、肥皂之類的小日用品,有的則擠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打工者“放風”的時間是小賣店老闆最高興的時刻,因為衹有這時,小店的生意才好一些。老闆兩年前把小店買過來時還很高興,以為挨著個大廠,生意會非常興旺。然而,他們沒有料到,自己成了荒謬廠規的受害者。不過據說,工廠內老闆親友開的小店生意可好得不得了。打工者們獲知記者的身份後,馬上圍著記者說開了:“這家工廠實在太不像話了,這附近還沒聽說有比凱貿廠更不近情理的工廠了。“平時根本就沒辦法出來,要是老鄉、朋友有事來找,也衹能透過鐵門上的一個小孔說上幾句話。”

夫妻不能同住

記者走進凱貿廠的大門後發現,保安崗亭裏赫然貼著一大張《廠規》,其中就有關於員工衹能在周三和周日規定的時間出廠的條文。除此以外,還有男女宿舍隔離、異性員工在宿舍裏不能互相串門的規定。要說這一條原本無可厚非,但荒唐的是這條規定不僅限制未婚者,就連已婚者也不能例外。一位打工仔告訴記者:“我們廠有400多人,不少打工者都是兩口子在廠裏上班。現在可好,一個個都成‘牛郎織女’了。老闆又不讓我們在外面租房子,你說急人不急人?”

手機CALL機嚴禁使用

有些規定在《廠規》上也找不到,比如不許員工使用手機和CALL機。一些打工者生氣地說,在外打工誰沒個老鄉朋友?不讓大夥出門,又不准用手機、CALL機,廠裏的電話也不讓私用,這不成了與世隔絕了?每次過了星期三,大夥都眼巴巴地盼著星期天快點來﹔等過了星期天,又都算著離星期三還有幾天。如果“擅自”使用手機、CALL機會有什麼後果呢?據打工者們介紹,輕則罰款,重則開除。

員工加班昏倒車間

記者在采訪中瞭解到,這家工廠給員工的福利待遇都很差,而且超時加班的現象也很嚴重。記者在《廠規》上看到,這個廠的男女員工日薪分別是14.5元和14元,加班按每小時1.6元計算。員工的伙食費是每人每天5.6元,直接從工資裏扣除。這樣一來,很多人的工資就衹剩下不到300元了。一位打工者說,有一個月他加了200多個小時的班,最後也衹拿了500多元。

據了解,這個廠是每天上午8時上班,下午工作到18時。加班都是從晚上20時左右開始,通常一幹就得到次日淩晨1時才能收工。上個月因為趕貨,曾經連續三天連軸轉,最後有兩位體力差的員工當場在車間昏倒。記者正在采訪時,有一位打工仔剛買了葡萄糖沖劑和“皮康王”回來。記者問他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小夥子答道:“我們這裏很多人都喝葡萄糖,因為加班太多,不喝葡萄糖實在頂不住。至於‘皮康王’,那是因為上班出汗多,衣服都粘在背上,時間長了好多人都得了皮疹。”

看了上則報道,也許有人說“為什麼不反抗呢?”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過去中國共產黨在領導農民工人進行革命時,經常會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可是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哪裡有壓迫,哪裡沒有反抗(或者是不能反抗)。在工人能夠反抗的年代,那是因為工人有自己的組織,或者是共產黨進行宣傳鼓動領導,或者是獨立工會組織代表工人利益與資方談判交涉和以罷工形式抗議。在目前的中國,工人階級不僅失去了宣傳鼓動自己與資本家進行鬥爭的政黨,而且也沒有自己獨立的工會組織,對資本家殘酷的剝削壓迫衹能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不敢言,任人玩耍擺弄,最基本的世界普適的人權在中國工人階級身上沒有任何體現。

對工人的壓迫剝削達到極點,實在忍無可忍時,工人也會偶然進行罷工抗議。下則報道是從網上轉載,包括《多維》、《博訊》等多個新聞網對此進行了追蹤報道:

1127日,深圳市寶安區友利電器廠發生全廠12000名員工大罷工。其原因是廠方任意減少工人加班費,並且長時間要求工人每天工作12小時,造成這家工廠的工人對此長期不滿,而這些大罷工的導火線是由於日方管理毆打工人,引發全廠工人的公憤,在四川工人的帶頭進行了為期三天的罷工。

深圳市寶安區友利電器廠位於深圳市寶安區二十二區,是一家由日本投資的,主要為美國UNIDEN電話公司生產無線電話的工廠。這家工廠的工人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個月衹有一天的休息,平均每小時的工資還不到二元人民幣。而目前到年底工廠的訂單減少,工廠需要裁員,就減少工人工資的支出,通過減薪的方法,迫使一些工人被迫離開工廠,工廠工人對此長期不滿,並且在今年的4月和8月曾經有生產部部份工人進行了小規模的罷工。這次罷工是由於修理部的工人不願意無加班費的情況下進行加班,消極怠工,引起日方管理的不滿,發生爭執,被日方管理毆打,進而引發了全廠的大罷工。罷工是從星期六晚上開始的,當時僅局限於修理部,到了晚上下班以後,日方管理毆打工人的情況進一步讓全廠大多數工人知道,引起工人的公憤,在一些四川籍工人的參與下,決定以罷工方式來表達對廠方的不滿,自此工人們相互轉告,星期天晚上不加班。星期天白天工人們正常上班以後,星期天的晚上工人不再加班,並自動的形成了一個罷工領導小組。經過一些工人的討論,向廠方提出了建立工會,增加工資,改善工人伙食、住宿條件以及處罰毆打工人的日籍管工等要求,而廠方沒有答應,並威脅解雇參加罷工的工人,在得不到工廠任何答覆的情況下,工廠工人決定星期一全廠大罷工。

星期一早上工人開始罷工,並由五名工人代表去寶安區勞動局提出工人的要求,並指出工廠許多違反勞動法的行為,比如,勞動法要求每月加班時間不超過36個小時,但是這家工廠每個月的加班時間都超過120小時,工人每月工作時間長達340個小時以上,並且工廠沒有給工人簽訂勞動合同等違反勞動法的行為,工人並提出如果得不到任何答復,該廠工人將會組織幾千人遊行到勞動局進行抗議,勞動局的官員要求工人回到工廠,他們會很快去工廠瞭解情況。工廠工人在等候勞動局來進行調解的同時,這家工廠的工人同時也通知了香港的傳媒。到了下午,事態進一步擴大後,勞動局的官員才來到這家工廠進行調解。被日方管理毆打的工人得到了部份經濟賠償,廠方答應適當增加工人的加班工資。工人答應暫時星期二復工。

對中國工人壓迫剝削最深的,第一是中國資本家,第二是中國的港澳台資本家,第三是日本、韓國等亞洲國家的資本家。歐洲、北美等地區的國家在中國的企業對工人壓迫剝削的程度要相對小得多。中國工人階級首先應該擯棄狹隘的民族主義,鬥爭的對象應該首先指向中國的資本家,但是同時中國工人階級應該防備的是買辦資產階級,作為西方國家在中國的利益代理人,我們過去常常罵他們是走狗、漢奸,因為他們懂得中國的國情,懂得以華制華,就像當年日本人在中國橫行霸道靠的是為數眾多的漢奸、良民一樣。

中國工人階級衹能組織起來,衹有靠自己的覺悟和團結,才能維護工人階級的起碼的人權和經濟利益。但困難在於,中國共產黨在“發展才是硬道理”的藉口下,衹關心國家經濟的發展,並不關心工人階級的現狀。因此,吸引更多的外資一方面對中國經濟發展確實有利,另一方面,由於資產階級力量的強大,且有共產黨對其利益實行特殊保護,工人階級的狀況必然每況愈下。如果共產黨非要為強大的國家經濟力量而失去工人階級的政治信任,遲早共產黨會爆發嚴重的政治危機。

獨立的工會組織,哪怕是在個別企業中建立,共產黨是不會允許的。共產黨會說,他們就是工人階級的代表,他們會維護工人階級的利益。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中國工人階級目前的權宜之計衹能是:呼籲世界勞工組織和人權組織關心中國工人階級的現狀。比如世界勞工組織派出觀察員來中國進行實地考察,聽取中國工人的反映和意見。對外國資本家對中國工人的剝削程度和勞動權益的保護實行監督,否則,對其所在國家的企業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實行威脅實行制裁行動。中國的工會由於沒有加入世界性的勞工組織,因而世界組織要影響中國工會是有困難的,衹能對除中國以外的國家和地區(包括港澳臺)施加影響,衹能間接實行人道主義的支援﹔

呼籲現有的共產黨工會組織進行機構改革,並立法要求所有私人企業、外商企業必須允許成立工會組織,哪怕這個工會組織是共產黨派駐的都比沒有好。不答應或不在一定時間內成立工會組織的企業,不允許其經營生產﹔

呼籲中國的工會組織定期檢查私人或外商企業,在工人勞動時間、勞動保險、醫療保險、勞動環境、生活居住條件、女工權益、工資福利待遇等方面實行有效監督﹔

呼籲工人群眾挺起腰桿,對工人受壓迫情況,及時通過信件、EMAIL、電話向當地工會組織和勞動部門以及媒體進行舉報反映,如果害怕進行報複,可以匿名。同時呼籲中國地方工會組織和勞動部門以及媒體,多深入廠礦進行調查采訪,並向社會暴露工人群眾的實際勞動生活狀況﹔

呼籲共產黨和政府允許私人企業和外商企業的工人自由選舉工會組織,為了使共產黨放心這樣的工會組織衹不過是為了維護企業的工人經濟利益,而不是推翻共產黨統治的政治組織,允許地方黨組織和工會組織參與管理和“政治監督”。

我相信,一定的生產力水平一定要有相應的生產關系來適應,中國的經濟不斷發展必然會引起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築的變革,這一點,理論和實踐都已經被証實。當中國工人階級的覺悟達到一定程度時,中國工人階級是一個強大的政治力量,她一定在中國政治發展史上寫下輝煌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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