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餓鄉紀程 ──莫斯科來鴻

《先驅》第55期,2000年(春季)

香港《先驅雙月刊》的同志們:

經過長時間的尋找,總算和你們取得了聯繫。我當然樂意借此一角,向《先驅》的讀者介紹一下俄羅斯當前工人運動和左翼運動的情況。

工人運動在原蘇聯的現狀是大體消沉,時有爆發。近十年來俄工業下降一半產值,輕工業幾乎全關門,重工業也受重大衝擊,工人無事可作,長期放假,上班的乾幹活不開支,甚至有兩年不開支的現象。工人保持消沉的心態,不敢鬧事,怕丟了工作再也無法找到新單位。近幾年來主要罷工運動參與者是礦工和教師、醫生。因為前者受「結構調整」衝擊,後者作為國家公職人員收入很低且常拖欠工資。近兩年平均每天一千二百個中學教師罷工(教育經費十年下降二十倍,僅為90年水平的5%),去年(1998)夏天全國性礦工臥軌圍堵鐵路事件延續了兩個星期,但礦工工會受美國勞聯—產聯影響頗大,與左派距離很遠。近兩年來出現了一種新趨勢:工人在「罷工委員會」領導下奪取企業,自組生產、銷售。這種現象主要出現在那些盈利的企業,當工人忍無可忍、一湧而起以後,往往發現可以自行控制企業,監督財務,並與工廠合法主人發生衝突。最近一次—也是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列寧格勒州一家造紙廠裡。工人與廠主請來的司法部所屬反暴動特種部隊衝突,發生槍擊工人事件。目前事態仍在發展中,這也是近十年來第一次政府部門的爪牙們向工人開槍。目前工運積極份子們大多持工團主義立場,即擁護變企業為集體財產,發行「人民股」,由員工分享收入。對建立工人黨,特別是革命工人黨不很熱心,但也不反對與左派,包括托派在內合作,甚至主動上門邀請參與聲援活動,也不反對傳播共產主義報刊於工廠內。因為他們已明白自身力量很弱,政府更是官商一氣,根本不把自由民主權利當一回事,說銬就銬上,動不動就是特警隊大兵壓境,工人被逼急了。這也是造紙工人未有讓步的原因之一,因類似壓力已重覆太多。

來俄後,這裡早已是多黨制,我很快接觸了合法的左派團體,並開始觀察他們的活動。九二年蘇聯解體後,左派運動經歷了幾個階段,首先是風起雲湧的建黨潮,現在僅俄境內自稱共產主義團體的政黨有幾十個。由於長期的理論貧困和客觀外部環境所致,從九三年來左運日走下坡,俄聯共由六十萬人降至十一萬,共產主義工人黨由八萬人降至七千人,等等。近幾年裡理論鬥爭處於空前激烈之中,出現了各式花樣理論。如對原蘇聯社會性質問題,就有1發達社會主義;2共產主義;3農業社會主義;4資本主義;5國家資本主義;6東方專制主義;7封建主義;8奴隸制;9農奴制;10變形的工人國家。你們不要以為這是包括資產階級政客在內的觀點,所有這些觀點都在左運中有發言人。由此說開來,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者問題(工人階級是否還是領導階級?),未來革命的性質問題(社會革命還是「反帝」民主革命),先鋒隊與工人階級關係問題,都在處於辯論之中。種種跡象表明目前俄共運仍處於起步階段,許多現象幾乎是從黨史教材中「跳」出來的,令人驚嘆歷史確實自有它的規律,如「取消主義」,認為工人不應組黨,而應該設法成為工廠主人,「為自己幹活」,自己剝削自己;如「無產主義」,反對非工人參與工人黨的事情,工人黨應只吸收工人,等等。具體說來,斯大林派的共產黨由於理論貧困,民族主義排外情緒在黨內的泛濫,一味懷舊,和組織原則的極不民主(這些黨有的竟表示應定期進行清洗,「永遠像1937年那樣」),處於極大困境中,相對失敗的俄聯共已完全整合於俄資產階級之中,從理論到實踐都離傳統斯大林派日益疏遠(該黨領導層自稱是「國家主義者」,而部分領導人公開聲稱十月革命是民族大災難,導致俄國家的崩解,幸虧斯大林力挽危局,消滅了猶太反俄份子們)。至於較小的黨在未來幾年內幾乎肯定會縮小為無足輕重的小宗派。

托派運動的情況是這樣的:戈爾巴喬夫上台前蘇聯境內左派地下組織已不少,八八年後轉為公開化,但他們大都或持「國家資本主義」(認為蘇聯是國資社會),或「封建」觀點,對托派立場大都不感興趣。現在這些組織中堅持活動的恰好是大論戰中托派主要論敵,因傳統斯大林派根本開不了口,就是罵:猶太混蛋,托派都是該死的反俄反蘇猶太騙子手,等等。九零年從西歐湧來各個托派「國際」、半「國際」的「特使」們,各顯神通,大鬧莫斯科。結果如下:本地左派(不分理論)形成了一種偏見:托派都是宗派份子(互相罵,互相使壞),都很有錢(競相邀請潛在支持者去國外參加各類活動,由托派組織掏錢),對俄形勢一知半解,但極喜大發議論(不少歐美托派對蘇社會有偏見,以為蘇聯真像資產階級宣傳的那樣買什麼都排隊,「古拉格」,到處克格勃等等),這種種反面因素使許多左派積極份子(包括工運人士)對托派厭而遠之。不過,老托本人的理論著作卻日益流傳,「背叛的革命」一書初版5萬冊已出售一空,並確實成為許許多多俄左派研究理論的「案頭書」,此地許多人公開表示:我們非常尊重托洛茨基和歷史上的左翼反對派,但我們不喜歡托派,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人。

至於我比較熟悉的一個托派組織「工人民主」,在這一方面多少有所改變:它由俄國人自己建立(九零年),始終致力於工人運動的工作,並一直努力對斯大林派中的年青成員作宣傳,不排斥他們,結果現在「工人民主」的大部分成員是原來的斯大林份子。該團體出版月報(兩千份一期),並準備轉為半月刊,以報紙為宣傳工具,聯絡各地的工人積極份子,現在報紙在全蘇50多個城市中的上百個工廠中流傳。

除「工人民主」外,還有兩個托派團體較為穩定的工作著:「左翼先鋒隊」和「國際工人黨」,幾個托派之間的分歧有理論上的,也有門戶之爭。這大概無法避免。

以上是幾天前寫的。現在才有空給你們繼續寫信。

目前俄杜馬選舉正在高潮。選戰空前激烈,主要以兩大集團為中心,互相撕咬。葉利欽家族為核心的財團和盧什科夫為核心的莫斯科財團為爭奪「後葉利欽俄羅斯」政治權力,已鬥得大打出手,「文攻武衛」的地步。此地左圈中普遍認為,不久前莫市的大爆炸為葉派策劃以發動戰爭。目的是在半年內炮製普京上校(今總理)為超級明星。普京現在到處作秀,聲望急劇上升。不過這都由他去。

工人運動人士參選的不多,以下幾人:列寧格勒州選區有格里果利耶夫(工程師,俄共產主義工人黨成員)參選,舍寧(中學教師,「保衛」工人)在阿斯特拉罕州參選,列古作夫(軍工廠工人,共工黨黨員)在圖拉州參選,甘莫夫(科技人員,共工黨黨員)在下新州參選。以上都是持共產主義立場的工運領導人。「工人民主」積極為列古作夫助選,這四個人都有希望入選國會(杜馬)。

至於近期形勢,左派普遍認為隨著上層統治階層為保住權力而煽動民族主義的動作。發展至第二次車臣戰爭以後,對老左們沒什麼好果子可吃。各地組織都在準備應付「溫和獨裁」。「左」這裡是真左派,那些形形色色的遺老遺少「共產黨」正相反,樂得不行,看到了「馬克思主義復興的曙光」。俄聯共已明確支持普京近來的一系列大動作,其它小黨默認。不過他們也是垂死掙扎。內部亂成一團。我們支持的列古作夫名義上作是共工黨成員,實際與所屬黨委早已鬧翻,共工黨內出現了一大批反對派黨委(州委、即省委)。目前「工人民主」報的傳播大部份為這些反對派份子所承擔。不過理論上他們的腦袋裡是一團漿糊。

李紅

12/11/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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