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期

回到馬克思

艾倫.伍德Ellen Meiksins Wood  許由 譯

《先驅》第54期,199911

(編者按:本文譯自Monthly Review19976月號。個別地方有刪節。)

我們現在所處的歷史時刻是回到馬克思的最佳的而非最差的時刻,也是最合適而不是相反的時刻。我甚至認為現在正是馬克思實至名歸的時候,雖然在他在世時已經如此。

其原因是:我們所處的時代,資本主義第一次真正成為一種普遍的制度。資本主義的普遍性不僅僅是就其全球化的發展而言,也不僅僅是指當今世界的各種經濟成分(包括資本主義經濟最遠的外圍)都在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按照資本主義的規律在運轉,而且其規律━━包括積累、商品化、利潤最大化、競爭等━━已經滲透到了幾乎人類生活和自然本身的所有方面,其方式也是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在二、三十年前所不能比擬的。所以,馬克思比以往更加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因為與以往及現在的其他任何人相比,他都更加有效地解釋了資本主義制度的規律。

一、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研究

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在全世界的擴展作出了驚人的、預言式的描述,形容它就像可以摧毀一切萬里長城的力量一樣勢不可擋。但當馬克思寫作《資本論》時,他則強調了資本主義的特殊性,把它作為一種非常特別的地區現象加以描述。當然,他不否認資本主義早已具備通過國際市場、殖民擴張等可以達到的全球性的影響力。但是當時這一制度與形成一種普遍的制度還相距甚遠。它毫無疑問會得到發展,但暫時只屬地區現象,它不僅限於北美和歐洲,而且,若論到其成熟的工業階段,就更只限於一國,即英國。他甚至要向德國人解釋,有一天他們也要跟隨英國人所走的路。他說,你以為這個故事只是說英國,但不管你知不知道,這故事其實說的也是你。

所以,馬克思的《資本論》從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中概括出資本主義的獨特的特徵;資本主義是一種制度,是一個自我封閉的體系。《資本論》所研究的是資本主義體系以及這體系內部的規律性。

二、馬克思之後的馬克思主義在研究資本主義方面的變化

20世紀馬克思主義的每一次主要發展,同資本主義相關的少,倒是同非資本主義有關的多。尤其是在20世紀前半葉,這一情況特別明顯。而且這一點一直就對馬克思主義產生著影響。馬克思主義的主要理論是在資本主義遠遠沒有達到普遍化的前提下發展起來的,但馬克思卻是從研究成熟的資本主義實例入手,並從中概括出了資本主義制度的規律。而他的繼承人則從另一端入手。由於非常具體的歷史與政治原因,他們主要感興趣的是非資本主義。馬克思與其繼承人之間還有一個更為基本的區別;無論馬克思怎樣思考有關資本主義全球擴張問題或其擴張的可能極限,那都不是他的主要興趣。他所感興趣的主要是這一制度的內在規律及其在席捲一切和對生活的滲透方面的特殊能力。而後期的馬克思主義者,除了不那麼注意成熟的資本主義之外,普遍是在這樣一個前提下進行研究的:資本主義在其走向成熟前、或確實成為一個普遍的整體前就會消亡。因此,他們所關心的主要是如何探索一個大抵是非資本主義的世界。

只要看一下20世紀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的幾個主要里程碑就會明白這一點。例如,主要的革命理論是在那些資本主義幾乎不存在或停滯不前,以及無產階級沒有充份發展的地方建立起來的。在那裏,革命所依靠的是少數工人階級與大量的前資本主義的農民之間的聯盟。更加明顯的是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的帝國主義理論。事實上,帝國主義理論在20世紀早期幾乎取代了資本主義理論。換句話說,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所研究的對象,變成了資本主義的外部關係、它與非資本主義的相互影響、以及資本主義國家在與非資本主義世界發生關係時對前者的各國關係的影響的問題。

儘管經典馬克思主義理論家們在帝國主義問題上有種種深刻的分歧,但他們有一共同的基本理論前提:所謂帝國主義,就是這樣的資本主義制度,它廁身於一個不僅不曾完全(或大體)變成為資本主義的世界,甚至永不可能變成為完全資本主義的世界。例如,列寧主義的基本思想是: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這一論斷假設資本主義已經達到了這樣一個階段:國際鬥爭的主線及軍事對抗是在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展開的。這種競爭是瓜分與重新瓜分世界的競爭,這裏所瓜分的世界就是廣大的非資本主義世界。資本主義以不平衡的速度擴展得越多,主要的帝國主義勢力之間的競爭也就越加劇烈。同時,他們也要面對日益增強的抵抗勢力。他最主要的觀點━━以及說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最高階段的理由━━就是帝國主義是「最後的」階段。這就意味著,資本主義在能夠最終並完全吞併為帝國主義所苦的非資本主義國家之前,資本主義就已經滅亡了。

這一觀點被羅莎.盧森堡闡述得最為明確。她關於政治經濟的經典著作《資本積累論》,其本質就是要取代馬克思的觀點,更明確地說,是取代馬克思關於一個自我封閉的資本主義制度的觀點。她認為,資本主義制度需要一個非資本主義形態作為它的一種出路━━那就是為什麼資本主義不可避免地意味著軍國主義與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軍國主義,始於對領土的直接佔領,並通過不同的階段而發展。這時它已進入到其「最後」的階段,成為資本主義國家間為爭奪非資本主義世界開展競爭鬥爭的一種武器。但她認為,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恰恰在於:「儘管它力求普及全球,但是,正因為這樣,它不能免於崩潰,因為它沒有能力真的變成普及全球的生產方式。」它是第一個趨向於吞併整個世界的經濟方式,但同時也是第一個「不能」依靠自身而生存下去的方式,因為它「需要其他的經濟制度作為中介和土壤」。所以,在這些關於帝國主義的理論中,資本主義確實是以非資本主義的環境作為先決條件的。事實上,資本主義的生存不僅取決於這些非資本主義形式的存在,而且本質上要取決於前資本主義「超經濟」力量、軍事、地緣政治上的強制,以及傳統形式的殖民戰爭與領土擴張等手段。

馬克思主義理論其他方面的發展地與此相類似。托洛茨基關於綜合與不平衡發展的觀點,以及由此而推斷出的不斷革命論,就可能含有這樣的意義,即資本主義制度的普遍化將會由於資本主義自身的滅亡而中斷。葛蘭西是在較不發達的資本主義背景下寫作的,這種資本主義彌漫著一種普遍的前資本主義農民文化意識。這肯定與他把重點放在意識與文化及知識分子上有關。為了把階級鬥爭發展到超越其物質界限,為了使社會主義革命即使在欠缺一個成熟的物質條件(即充份發展的資本主義和工人階級)下也變得有可能,總需有所作為。毛澤東也是這樣,雖然其方式不同。還有許多例子。

非資本主義與前資本主義滲透了所有這些資本主義理論。所有這些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各具洞照力。但在另一點上,它們又似乎被証明是錯誤的。資本主義已經普遍化。它無論是在深度上還是在廣度上都已經囊括一切。它已達到了全球化,並且已滲入到了社會生活與自然的內心與靈魂之中。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民族國家的消失,它可能只是意味著民族國家的新角色,就像競爭規律不僅施壓於資本主義公司,而且也作用於所有國家的經濟中一樣。而且,由於國家的幫助,這些公司採取純粹的經濟方式去進行競爭,而不是傳統的「超經濟」與軍事方式。現在,就連帝國主義也具有了新的形態,人們喜歡稱之為「全球化」,但那僅僅是一個代碼,在這一點上容易使人產生誤解,因為在一個資本主義的規律得到普及的制度內,帝國主義為達到其目的,主要不再依靠傳統的軍事擴張,而是依靠發動及利用資本主義市場的破壞性的能量。總之,儘管這種資本主義的普遍化暴露出了這一制度內部的許多基本矛盾,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沒有跡象表明它會在不遠的將來走向滅亡。

三、資本主義的普遍化對理論的影響

對於這些新的現實,我們又能作出什麼理論上的回答?可以說,這個問題本身存在一個真正的矛盾:資本主義的普遍程度越大,拋開古典的馬克思主義及其主要理論的人就越多。對於後馬克思主義理論及其追隨者來說,確實如此。甚至可以說,就是對於較早前的馬克思主義流派,如法蘭克福學派或傳統的西方馬克思主義來說,也是如此。例如,他們從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對政治經濟的分析轉變為關注文化與哲學,在某種程度上說,是與確信資本主義全面化的影響已經滲入到了生活及文化的各個方面有關,而且工人階級也被徹底地吸引收到了這種資本主義的文化之中。對於這種轉變,還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它與資本主義的普遍化並沒有關係,而恰恰相反,它與前資本主義形態的思想主宰了諸如法蘭克福學派的思想意識有關,但我無法在這兒多談。

對這種資本主義的普遍化有兩種可能的反應方式。一種反應是,如果說資本主義在並沒有整體化之前消亡,而是得到了普遍的發展,那麼,(對馬克思主義來說)這代表一切都完了。這是這一制度的終極勝利。這種解釋主宰著當前的左派。這就是後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起源問題,而且,要想理解這一點,就要把它放到馬克思主義理論的背景去考慮它。如果分析一下所謂的後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你就會發現它的理論前提就是資本主義確實普遍化。實際上,對於後馬克思主義者來說,資本主義的普遍化恰好成為他們拋棄馬克思主義的原因。戰後世界的普遍化的資本主義是被自由民主和民主的消費主義所支配,而它們又開闢了全新的民主反抗與鬥爭的舞台,這些鬥爭要比舊的階級鬥爭更為分散。其隱含的結論就是,這些鬥爭不可能真正地反對資本主義,因為資本主義目前達到的整體化程度使它的確成為不可替代的,而且還可能是我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世界。

後後馬克思主義(也可以說後現代主義)的理論在這一點上更進了一步。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普遍化的資本主義的問題。目前,資本主義已經如此普遍化,以至於它已是看不見的了,就像空氣對於人類,或者水對於魚來說一樣。人們在這一看不見中介嬉游,甚至能夠開闢一塊世外桃源,一個避難所,以與世隔絕並保持私隱和自由。但是我們無法逃避、甚至是無法看見這個普遍化的中介本身。

那麼,這是否就是我們從資本主義的普遍化中得出的正確結論呢?並非如此。他們的這一結論的產生,同產生出各種各樣的後馬克思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理論的一代(也就是說我這一代)大有關係。主張這些理論的人是植根於戰後長期繁榮的黃金時代。六十年代的一代人的思想是大大受到戰後繁榮及其有關理論所影響的。他們還沒有學會把資本主義的普遍化同資本主義的成長、繁榮以及成功或表面的成功分離開來,而且他們認為資本主義的全面的霸權是理所當然的事。

四、資本主義已經無路可走,左翼應當抓住機遇

但如果說這些理論似乎迎合了資本主義勝利論,那麼導致這種局面的另一個局部原因就是廿世紀馬克思主義的背境。鑑於後者總是假定資本主義存在發展限度,那人們就很自然會拿它已具有遍及全球的能力來作為它的成功的尺度。這種見解總是把資本主義的限度看成為僅僅是地理擴張上的限度。如果資本主義證明它能打破地理限度━━明顯地它正在這樣做━━那就只能將之判斷為它已經得到無人匹敵的勝利。

假如我們回到馬克思,回到他對資本主義內部的分析,即把它看作是一個自我封閉的體系(我認為資本主義的囊括一切的特徵足以使我們這樣看),我們首先不應該把世界看作資本主義內部與外部的關係,而應看作資本主義本身內在的運動規律的運作。那樣的話,我們就很容易不僅把資本主義的普遍化看作是一種成功的標誌,而且看作是一種弱點的來源。資本主義的不斷普遍化不僅是其力量的顯示,而且它也是一種疾病,是一種不斷擴散的癌症。它會像毀滅自然一樣,毀滅社會組織。它是一種矛盾的過程,就像馬克思經常說的那樣。舊的帝國主義理論中關於資本主義不可能成為普遍現象的說法可能並不非常準確,但它不能達到普遍的成功與繁榮的論述卻是非常準確的。資本主義只能使其矛盾、貧富分化、剝削與被剝削普遍化,它的成功也正是它的失敗。

現在,資本主義已經無路可逃,不再有「安全閥」,在其自身的內在規律之外也不存在改良的途徑。即使在非戰爭時期,或在它未捲入帝國主義內部對抗的舊的方式之中時,它也要陷入資本主義的恆久的緊張與矛盾之中。由於資本主義多少已經到達其地理界限,即支撐其早期成功的那種空間上的擴張已經結束,所以目前它只能是自己養活自己。它賴此取得的成功越多,換句話說,它所追求的利潤或所謂的增長越大,它對人類或自然資源的吞噬也就越嚴重。因此,對於左翼來說,此時不僅應把資本主義的普遍化看作是一種失敗,也應把它看作是我們的一種機遇。而這首先意味著,對於那不再時髦的東西━━即階級鬥爭━━而言也是一種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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