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骯髒的秋天

伊洛(赤軍譯)

《先驅》第55期,2000年(春季)

葉利欽時代走向了終結。在指定繼承人後,葉氏離開了總統寶座。今天俄國人民所要做的似乎只是肯定這個既成事實而已。今天的俄國大資產階級似乎擁有一切必要的手段以達到它最主要的目標:維持現狀。

石油

誰想了解當代俄國政治風雲的底蘊,就必須首先了解世界原料市場的變化。因為俄國資本家目前主要的收入是從原料出口中獲得:石油、天然氣、鋁、森林、鎳、鋼材。本地政局的起伏與原料價格的升降密切相關,首先是石油、天然氣。

一九九八年克里因科政府的垮台首先意味著俄國經濟的崩潰。當時一噸原油的出口價是50美元,而俄國石油的成本大致為一噸30-50美元。盧布在西方債權人的眼中變成了廢紙,這一切導致了八月金融危機的到來。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俄羅斯聯邦共產黨取得了「歷史性」的勝利:葉利欽一反通常的強硬立場,任令了帶有「親共」(1)色彩的普利馬科夫為總理。這並不奇怪:形勢老實說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盧布貶值4倍,而這又導致工資和社會保障水平的慘跌。經濟的回升需要有投資來刺激,可惜誰都拿不出錢來:證券市場垮了;商業銀行垮了;外國投機商嚇跑了;本國工業自我投資的能力幾乎是零。

當然,盧布貶值刺激了進口替代的發展,許多工廠又活躍起來。但是國貨再便宜也難以真正抵抗進口貨的衝擊,更不用說出口了。輕工業和食品工業需要資金用於廣告宣傳,重工業更需要長期國家貸款的支持;除此之外幾乎所有工廠沒有進行過技術改造已經十幾二十年了。新的危機和崩潰不可避免。

奇跡發生了!石油和天然氣的價格急劇上升起來,莫斯科大老闆們又變得有錢了。原油價上升三倍,而石油大王們的收入則上升了五到七倍。甜頭主要被「家族」(2)成員們瓜分一空,正是他們用像徵性的幾個錢收購了主要的石油開採公司和石油加工廠,特別是在1996年總統選舉的前夕: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甚至資產者內部也對「家族」獨吞好處大感不滿,在西方石油巨頭支持下「審查私有化結果」的呼聲高漲。可是,今天「神聖的私有財產權」在俄國並不那麼神聖:執政當局可以任意剝奪有產者的產業,濫用重稅,甚至很輕鬆地把大資本家在幾分鐘內從辦公室趕到街上去,他已經一無所有了!(3

「家族」在克里姆林宮才是家族,失去權力它就失去了一切。可是,總統病得要死,反對派不停地威脅「秋後算賬」,普利馬科夫「海瑞罷官」式的下台使他聲望倍增,而「家族」快成了萬人恨的對象。怎麼辦?出路被找到了。

戰爭

蘇聯的解體,幾十年冷戰的最終失敗,導致了後蘇社會中復仇主義心理的廣泛傳播。這並不奇怪。從三十年代始,蘇共的宣傳就把「社會主義祖國」和「大俄羅斯」兩個概念有意混同起來。懷舊心理並無階級特徵,它在全社會所有階層都能找到。八月金融危機,南斯拉夫危機,北約東擴,俄語居民在波羅的海沿岸國家和中亞各國「三等貨」的待遇,國家解體產生的種種經濟、社會、日常生活困難都助長了復仇心理。任何「鐵腕」的出現都受到普遍歡迎,在選舉中復仇主義者們要麼投共產黨的票,要麼進入政界的將軍們(列別德,洛赫林)。

從另一方面,眾多自治區獨立的威脅,民族共和國領導人「尾大不掉、財大氣粗」的土皇帝作風(如印古什總統阿烏舍夫宣佈一夫多妻制合法);令從中央到地方的統治精英增強了「治理整頓、大樹中央權威」的決心。

最後,俄中央地區的大城市近十年來種族主義的增長。從那些貧困動盪的少數民族邊區(高加索,中亞細亞)向大中城市的移民至今沒有停止,大量盲流人員處於都市生活底層,為了活下去,鋌而走險者比比皆是。資產階級傳媒極力渲染這一現象,千方百計在小市民中培養種族和民族偏見,把「新移民」描繪成「強盜、騙子、毒販」的主要來源。

被當作出頭鳥來打的,首先是車臣共和國。在杜達耶夫總統戰死後,車臣被眾多的野戰指揮官和部族長老們控制著,工業生產全部破壞了,主要收入來源是打家劫舍、綁票和土法煉(石)油以及傳播偽幣、毒品。國際伊斯蘭原教旨主義運動的滲透;俄軍高層急需「跟什麼人打兩仗」以掩蓋軍隊腐敗的黑幕;主流派大眾傳媒每天給嚇得要死的小市民們洗腦:「車臣是土匪國家」,戰爭已是箭在弦上了。

八月初爆發了韃吉斯坦境內的武裝叛亂。這是當地部族矛盾、社會矛盾和外界勢力插手的結果。大批車臣軍人參加了戰鬥,這成為戰爭的第一個借口。普京上校成為總理,很快,莫斯科、伏爾加頓斯克等地相繼發生大爆炸,死傷數以千計。可以舉出無數的證據說明一個事實:沒有俄國特工部門的參與這類活動是不可能的。隨後發生的梁贊事件(4)更證明了這一點。無論如何,真正的兇手幾乎是不可能被捉拿歸案的:在這些爆炸的後面隱藏著太多的秘密。

利用「焦土」政策,俄軍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佔據了車臣大部地區。在強大炮火支持下車臣部隊被一步步排擠到山區,而參戰的俄國部隊達到了十萬人以上。與此同時從莫斯科的監獄裡釋放了大貪污犯,原格羅茲尼(車首都)市長甘達米洛夫。他很快成為車奸武裝的頭目,積極地投入到「掃蕩」行動中去了。以民族主義起家的普京無法與車臣抵抗者妥協,他只有把戰爭進行到底。所有殖民戰爭的經驗表明這意味著永不停止的游擊運動。周邊地區的和平也不會有任何保障,血腥和殘酷的戰鬥還在前頭。

選舉

可以從各個角度評價議會選舉的結果,一點是明確的:這次選舉中使用了最骯髒的競選手段,使用的規模也是空前的。與過去不同,親政府的勢力以「沙文主義━━復仇主義」的面目參加了這次選舉。大家都知道,要在選舉中取勝,得有兩個法寶:「舉國上下萬眾一心」的口號和各地州長的支持。幾次選舉中已形成了穩定的趨勢:窮困的中下層居民支持俄聯共(20%)和民族主義的日歷諾夫斯基(10%),較富有的支持「萍果」黨和其它新自由主義的右翼黨派。後者擁有眾多的青年知識份子選民。

羽毛豐滿的盧什科夫(莫斯科市長)與普利馬科夫聯手爭取到大部份州長的支持,工業界對「家族」的不滿,盧氏一貫的愛國形象和他在首都推行的反高加索(及一切非斯拉夫人)移民的政策使得盧普同盟一時眾望所歸。在普利馬科夫總理期間,已開始立案追查「家族」非法海外存款,同後者有關連的巨商別列作年斯基也受到傳訊;普氏下台後沒有停止對「家族」的攻擊,這導致了後者的反擊。反擊是成功的,戰爭開始後普京的受歡迎率由1.5%(百分之一點五)上升到45%(百分之四十五),別列作夫斯基作為葉利欽的特使遊說各州,促使州長們「反正」;由於大部份州需要中央財政補貼,作到這一點並不困難。盧普同盟中只剩下聖彼得堡市長雅科夫列夫,韃靼斯坦總統沙米耶夫和兩個民族共和國總統。與此同時中央電視一、二台發起了全面的醜化盧普同盟,吹捧普京的助選工作。盧普方面通過四、六電視台和首都台大量曝光「家族」的黑材料,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選舉結果,普京的「團結」獲得23%,俄聯共:24%,普盧的「祖國」,僅13%;新自由主義的「右翼同盟」:8%,「萍果」和日歷諾夫斯基各5%。這意味著大部份選民對普京,首先是他的戰爭政策的支持,因為從「團結」到俄聯共,從新自由主義者到極端民族主義者都表示對戰爭的支持。儘管如此,俄聯共的選民結構有所變化;激進民族主義者轉而支持普京。據權威民意調查,僅1.5%俄聯共支持者認同「大俄羅斯」的口號。調查還顯示該黨在工業工人和青年的基礎同過去一樣極為薄弱。出人意料的是,在十一個選區裡由於大部份人投了「反對所有候選人」的票,選舉作廢並需要再次投票。較有希望的原杜馬議員,共產主義工人黨候選人格里戈利耶夫參選的地區也在其中:著名的革命搖籃,列寧格勒(即彼得堡)近郊的韋柏爾格工人區。這突出表明了工業工人的狀態:對資產階級極端厭惡,但看不到出路。

親政府的「團結」選盟的勝利直接導致了葉利欽的辭職,為普京盡快上台鋪路。目前如不發生戲劇性事件如石油價格暴跌或者車臣戰場發生重大失利,普京的勝利已是定局。他較有可能成為俄資產階級的共同候選人,這就是說凌駕於各階級之上統治國家的資產階級波拿巴主義時代(葉利欽時代)走向了終結:而取而代之的是循規導矩的資產者政府,「經理」政府。俄聯共極有可能進入政府,成為執政黨之一,在此之前只有個別黨員入閣。同時,對無產階級的剝削會明顯加強,反工會法律的出台,對體制外左派和一般自由民主權利的打壓,為期不遠。韋柏爾格區造紙廠的流血事件是第一個信號。資本家開始發號施令,並感到自己是十足的主人了。

「我們需要一個強大的革命工人黨!」這就是許多革命工人和革命者在這一系列急風暴雨般事件發生後的共同結論。

2000212

(譯自俄羅斯「工人民主」20001月號)

譯者註:

1)「親共」指親俄聯共、非共產主義。

2)「家族」指葉利欽家族及一批相交甚密的巨商。

3)這類事件並非絕無僅有,最近一次由「家族」成員,巨商阿柏蘭莫韋奇出面,動用了三百個特警隊員驅逐了「跨國石油公司」總裁,以便安排自己人當總裁。「跨石」本屬國有,但總裁的任命有合同擔保,不能撕毀。「家族」採用了土匪的辦法以解決這一司法難題。

4)莫斯科大爆炸不久後在離首都不遠的梁贊市聯邦特工人員安放了與莫市爆炸使用的炸彈相同的爆炸物,並被當地公安拘捕;事後聯邦情報部負責人表示這是「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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