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期

論日本經濟危機及其意義

(日本)早野一

《先驅》第48期,19984

97年內日本企業、金融機關倒閉、破產的,只就東京證券高級上市企業而言,就有:1月份京樽、8月份大都工業、9月份八佰伴日本、11月份三洋證券、北海道拓殖銀行、山一證券、德陽城市銀行、12月份東食。97年倒閉總數高達16365件,僅次於所謂86年「日元昇值蕭條」(詳下文)的17000件。97年倒閉的大型企業中,建設總公司和金融機關是最突出的。而由於銀行「不肯貸款」而倒閉的企業達226家。現在「不肯貸款」的對象已經波及到按期付息的企業。

亞洲泡沬破滅的背景

不肯貸款的原因是甚麼?作為「金融大風暴」(Big Bang)一環,日本政府從984月份就要開始實行金融機關的初步改革。這個措施是,如果金融機關的自有資本率低於一定水平,政府就下達業務整頓命令或終止業務命令。日本最大的銀行東京三菱銀行的98年自有資本率預測是8.6%。可這是以18000多日元的東京證券平均股價為前提的。3月中旬平均股價為17000日元左右。按照後一個股價來講,很多銀行已減少了自有資本。然而銀行為了維持自有資本,要壓縮貸款金(這也是構成自有資本的一部份)。而且全國銀行的貸款總額在625萬億日元之內,「實際上的不良債權」總額高達76萬億日元。這些大量不良債權的壓力使銀行更不肯貸款。由於不肯貸款而倒閉的企業只在981月份就有42家,負債總額達7469500萬日元。97年同時期只有10家,共806000萬。9712月日本政府勉勉強強地承認日本經濟陷入停滯局面。12月初IMF發表世界經濟預測,把日本97年經濟增長率由本來的2.1%修改為1.1%OECD同時期發表的數字是0.8%982月份的完全失業率達3.6%,在裁員中55歲到64歲的高達6.2%15歲至25歲失業率則為7.3%。據調查,希望就業者(其實等於失業者)高達943萬人。實際上的失業率近15%!景氣衰退,股價下跌,金融機關的不良債權嚴重,不肯貸款和企業倒閉,失業者增加和個人消費下降,這些問題都再引起更嚴重的景氣衰退。危機是螺旋式發展,看來似乎沒有出路。

80年代到90年代的所謂亞洲奇跡的特點是在民間部門積極引進外資,扮演所謂發展的牽引角色。其背景之一是,日本以及帝國主義諸國把生產基地轉移到亞洲。85年為了援助美國經濟,帝國主義5國(美、日、英、法、德)訂下所謂Plaza協定以後,實行日元昇值和美元貶值,結果發生了所謂「日元昇值蕭條」(昇值引致經濟衰退)。日本的企業為了渡過這次困難,實行非常激烈的裁員(被稱為「像擰乾抹布似的裁員」)。同時,開始了把生產基地接二連三地轉到海外。最初大部份轉到美國和歐洲。不過隨著資本的跨國流動,不少企業到亞洲建立生產基地,一直到亞洲泡沫破滅為止。還有一個因素,是在Plaza協定裡商定的低利率政策。日本、歐洲等低利率國家的外資、或者美國為中心的投資集團從利率低的日本等國家借來的錢,大量流入到亞洲各國。96年末為止,亞洲各國從外國銀行借入7511億美元。其中的35%是從日本來的貸款。日本貸款在香港佔42%,在泰國53%,在印尼40%,而其中大部份已成為不良債權,其金額估計達2萬到3萬億日元。日本的大建設集團在泰國的合同金額只在96年之內已高達1850億日元。現在其大部份已變成呆帳(建造業是日本的骨幹工業之一)。由於通貨下跌,亞洲各國對外債務增加至30%-50%。接受IMF貸款的韓國,9710月末時外幣儲備還有300億元,可是到了12月份就銳減至100億美元。這是日本以及其它外國金融機在國際金融市場上不肯貸款所促成的。

這種局勢,不但使亞洲各國經濟危機更深化,而且使日本的經濟蕭條更加嚴重。因為亞洲市場佔日本出口的40%。而這危機不限於亞洲、日本等地區。日本通過購入3200億美元的美國債券幫助美國經濟。其它亞洲各國保持的外匯儲備4000億美元的大部份是由美國債權構成的。現在美國的對外債務高達1萬億美元。日本以及亞洲各國賣掉美國債權就會引起世界性經濟危機。

日本的金融經濟變成賭場經濟

今日危機是自二次大戰以來所形成的當代資本主義達到極限的表現。在戰後保障世界金融秩序的是有巨大黃金儲備的美元。日本和歐洲的復興,促使美元過剩。由於越南革命的勝利,美國帝國主義的威力受到打擊。71年停止了黃金和美元的交換。73年各國主要通貨兌美元變成浮動匯價。這時不進入再生產過程的過剩資本在國際上已經積累到數額龐大,而它作為投機資金流入到外匯行市使固定匯率更難維持。7310月份第四次中東戰爭,阿拉伯各國提高石油價格。74年至75年各資本主義國家同時陷入極嚴重的衰退。這衰退使個人消費、企業設備投資都降低,而使過剩資本更加多。不進入再生產過程的過剩資本的增加,就必然促進金融的投機化。歐美金融機關把這些過剩資本競相地貸款給第三世界。可是82年發生墨西哥通貨危機,第三世界的累積債務一下子就表面化。從那時以後直到現在、第三世界被IMF強制實行結構調整政策。其政策的壞處不在這裡講。這場第三世界債務危機,讓過剩資本更傾向證券、外匯行市、土地的投機。這就是賭場經濟的開始和深化。

在日本,80年代初為了給膨漲起來的世界過剩資本提供自由投機機會,推行金融自由化。這次金融自由化跟中曾根內閣推行的取消管制政策聯合起來,結果發生了土地投機為主的泡沫經濟。因為大企業通過泡沫經濟擴大了自己的金融能力,不像以往那樣依賴銀行貸款。銀行失掉貸款對象而陷入泡沫投機。一直到85年止,全國銀行總貸款結餘的不動產貸款率是20%左右,可是在泡沫經濟最高潮的90年末高達27%。最後泡沫經濟失敗了。這失敗讓膨大的過剩資本投向亞洲。然而到了現在亞洲泡沫終告失敗。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脫離實際生產發展的金融活動勢必破產。現在世界過剩資本空前膨漲。現在面臨的危機不單是因為各國政策的失敗而發生的,而是資本主義歷史性的死胡同。

促使亞洲、美國泡沫經濟的原因之一是日本十多年以來所推行的超低利率政策。通過這個政策,儲蓄金融機關的利潤在96年度有84000億日元、97年有82300億。反過來,對一般勞動人民來講由於這個低利率政策跟著社會保障的取消一起推行,使個人消費下降。對這些不正常政策,連IMF都要求改正。可利率的上昇會給日本經濟界很大的衝擊。在蕭條情況下,利率上昇對政府、經濟界來說是個致命傷。更重要的是、如果利率上昇正式開始的話,資本的流動方向就要完全改變。這個變化就會引起美國泡沫經濟的崩潰。可是這麼不正常的低利率政策現在面臨很多壓力。日本統治層面對非常困難的局面(大家不要忘記一般勞動人民更為困難呢!)

日本政府為了打破這局勢,決定推進所謂「金融大風暴(Big Bang)」。這是通過取消證券、保險、外匯交易市場等所有管制來打破日本金融機關的閉塞狀況。主要的目的是為大金融機關創造一個總額達1200萬億日元的、巨大的個人資產的金融市場。也就是說,把原本不直接流通於金融市場的個人儲蓄變成有價證券。(日本的個人資產,60%是儲蓄存款,有價證券只佔10%,而美國的個人資產中有價證券佔30%)。日本政府為了擴大一小撮大金融機關的商業機會,要把日本的金融市場變成巨大賭場。

4月份開始的初期改革措施之前,銀行就要把自有資本率提高。政府「為了金融機構的穩定」,決定投入所謂「公共資金」(就是人民血汗的稅金)來幫助各大銀行渡過「金融大風暴」。日本首相橋本龍太郎在112日國會演講裡宣佈為了支援銀行,要投入30萬億公共資金。317日政府決定給各家大銀行投入18156億日元的公共資金。這21家金融機關同時發表裁員計劃,到2000年裁員17000多員工。另一方面,官員接受金融機構的賄賂的黑幕不斷揭露,而且已經有官員因此被捕。大藏省長官說:不會注資入債務超過自己資產的機關或經營不善的機關。那麼為甚麼要投入那麼大量人民血汗錢呢?「為了金融機構的穩定?」

誰是現在蕭條和金融危機的原兇?

日本銀行(中央銀行)向破產的北海道拓殖銀行、山一證券、德陽城市銀行作出特別貸款,97121日已達38215億日元。特別貸款是徹頭徹尾違反政府自己的原則,即貸款對象有還債的希望,負債不超過自己資產。上述幾家機構都不符上述原則。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創造自由競爭和自己負責的市場」━━「金融大風暴」。現在政府和經濟界唯一的方針是暫時推遲危機。但危機越推遲越嚴重。他們又同時加速社會保障的削減、稅金的增加、大量裁員等等,使勞動人民陷於不利的局面。

泡沫經濟及其破產和亞洲金融危機,反映第二次大戰後資本主義達到歷史性盡頭。要突破這死胡同非犧牲某些東西不可。但現在這個犧牲單方面地推給勞動人民。裁員減薪,增加人民對社會保障的負擔,卻減少人民的保障金額。這可能更加削弱個人、民間消費而導致經濟惡化,也增加人民對現政權的政治不信任。橋本龍太郎在216日的施政方針上講,要強化國內危機管理,外交上則為了提高美日安保條約的信用,要確保美日新防務指南的工作得到落實。但是沖繩縣人民始終反對增建基地,實際上是想阻止美日帝國主義的擴軍企圖。

現在日本經濟界和勞動部要「修訂」勞動基本法。如果修訂通過,就會有更多工人加班而不獲發工資。日經連(日本經營者團體連盟)今年所發表的報告說:「為了生活和僱用穩定需要進行社會結構改革。進行改革過程中免不了僱用問題的嚴重化。」(!)他們說為了穩定僱用需要大量裁員!他們的最後目的是勞動力的「彈性化」,就是大部份工人的契約工化、臨時工化。

日本工人的反抗鬥爭面臨經濟上和法律上的壓力,而右派工會又一向對鬥爭採取消極態度。困難是巨大的,但日本工人的鬥爭具有重大的國際主義意義。在歐洲和韓國,工會要求改善待遇,老闆們就往往以「對抗日本的競爭力」為理由,不答應要求。日本工人有責任改變這些情況。如果日本工人帶頭爭取改善待遇而且獲得成功,就會增加各國工人的討價還價的能力。這樣才能開始建立一個針對資本全球化的工人階級的全球化。而這樣才能摸索工人階級的另類出路!

19/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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