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

介紹一種市場社會主義

林廣廈

《先驅》第36期,19963

原蘇聯東歐陣營在八九年紛紛瓦解之後,各國的經濟都出現了極大的改變,原有的「社會主義模式」放棄了,代之以各式各樣的資本主義式的改變。中國向資本主義的演化進行得更早。對於那些關心人類前途的人來說,探索可行的社會主義經濟模式比從前任何時期都顯得迫切。現在我要介紹的,是美國一個經濟學家在這方面的探索。

約翰.羅默(John Roemer)在其新書《社會主義的前途》(A Future for Socialism,哈佛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四)介紹了其對社會主義的最新觀點。羅氏在該書中首先表示,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陣營的瓦解,並不表示社會主義失敗了。他認為這最多只能說明:在沒有民主的情況下,企圖建立社會主義是不可行的,又或者蘇聯式的計劃經濟是不可行的。

社會主義的目的

羅默認為社會主義的真正目標,是平等主義,而不是國有財產制本身。這裡的平等主義,並不是指實際後果的平等。由於天賦上的差距,一個資質魯鈍的小孩子要成為一個出色音樂家,要比一個天資聰敏的小孩子困難得多,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話。羅默並不主張社會為了令這兩個小孩子最後達到同樣的成就,而在前者身上花上不成比例的金錢。

羅氏主張的平等,是機會上的平等,即社會公民都有權利去得到像樣的生活和自我實現的機會。為了使人們達到機會上的平等,羅默認為首先就要取消資本主義式的巨大收入差距。因為在巨大收入差距下,一個人一生的命運和成就,很大程度上,在他本人誕生那一天便決定了,這樣當然沒有平等可言。羅默認為,真正的社會主義的目的,就是要實現這個意義上的平等主義。國有財產制度最多不過是達到社會主義的手段而已。

蘇聯式計劃經濟失敗的原因

對於過去蘇聯式的計劃經濟為何以失敗告終,作者介紹了那個在經濟學上有名的代理人問題,並提出這個理由的不充份。當一個代理人並沒有如主子所願去好好完成任務時,代理人問題便出現了。在以前的蘇聯和東歐,工人是工廠的代理人,工廠是國家工業部門的代理人,而國家工業部門則是國家的代理人。當工人好逸惡勞而偷懶,工廠領導玩忽職守,又或工業部門首長只顧盲目擴大生產指標時,經濟就不可能有長期的增長。羅氏從前也抱持這個觀點,即認為這代理人問題是蘇式計劃經濟的主要弊病,但他現在卻改變了觀點。

羅默改變觀點的理由是這樣的:蘇聯和東歐經濟的停滯是在七十年代之後出現的,在這之前,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比資本主義國家的毫不遜色。倘若代理人問題是計劃經濟的主要弊病,那它的壞作用應該早在七十年代之前就顯示出來。但事實並非如此。那一定是有另外的因素在七十年代起作用。

羅默認為那個因素是:中央計劃經濟在推動技術革新方面並不有效。由於七十年代之前,蘇聯和東歐的經濟發展,主要是粗放式的,或恢復性質的,缺乏技術革新,並不帶來太大的問題。但在七十年代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因此,羅氏認為與其說代理人沒有完成指示(代理人問題),倒不如說指令根本並沒有下達(缺乏動力去技術革新的問題)。在沒有來自本國和外國的競爭的情況下,企業的技術革新的動力是遠遠不及資本主義的。因此,社會主義者的任務,就是在沒有資本主義式收入不平等的基礎上,引入推動技術革新的機制。

代換券經濟

羅默認為,必須通過借助市場的作用,來推動技術革新。在他的市場社會主義,小型的私人獨資企業仍然可以存在,大型企業則必須為公有。但羅默並不主張這些公司的利潤、虧損要讓公民平均分享、分擔。不然的話,公民就沒有積極性去瞭解各個企業的經營情況。羅默主張大型企業通過發行股票為公民所擁有。公民購買企業的股份時有以下限制。政府給每個公民發出相同數目的代換券,公民可以在股票市場上換取不同公司的股份,並於年底收到來自這些公司的紅利。股票只能用代換券或者其他公司的股票交換,用金錢去買賣代換券和股票是違法的。此外,公民擁有的代換券和股票,規定是不能傳給後代的,他們逝世的時候,便要把其擁有的代換券和股票交還政府。因為少數人擁有鉅大份額的公司股份的情況禁絕了,資本主義式的收入不均就能得以避免。

這種股票市場還起著另外兩種作用:(一)讓公民投資獲利和(二)讓公民分散投資風險。這兩方面其實也是資本主義股票市場的功能。但資本主義股票市場的另一功能──匯集資金──卻沒有在羅默的股票市場中出現。我們要注意到代換券只是核算單位,並不是金錢,公司收到之後並不能用之以購買機器和支付工資的。那麼這些公司的資金該從哪裡來?

羅默主張由銀行向這些股份公司提供融資。他眼中的銀行,跟現在日本和德國的銀行挺相似。在日本和德國,股票市場並沒有美國般發達,公司需要融資時,都是向銀行貸款,而不是通過股票市場集資。在這兩個國家,有所謂主要銀行(main bank)的制度。一所主要銀行同一組公司有著緊密的來往,對它們的業務瞭如指掌,能夠較好地判斷投資的風險和利潤。羅默就是主張通過這樣的主要銀行制度來對股份公司進行監督。

美國沒有主要銀行的制度,對股票公司的業務監督,是通過股票市場上的收購行動的威脅來進行的。在監督企業的業務運作方面,到底是美國的方式優越,還是日德的方式優越?對於這個問題,即使是西方的主流經濟學家也還是爭論不休,崇尚日德方式的大不乏人。羅默在書中徵引了這方面最新的研究成果,並認為類似的結論,在市場社會主義下仍然有效。由於銀行操縱了是否向股份公司貸款的權力,那些公司的領導就受到壓力,不得不進行各方面的革新了。這就補救了過去蘇聯式中央計劃經濟的缺乏技術革新的動力的不足。

誰去監督監督者?

但是,銀行作為一個公有的機構,為何一定對企業進行監督,而不是玩忽職守?對於這個問題,羅默承認自己並沒有確切的答案。但他指出了好幾方面的理由,認為它們應該對銀行的健全運作有積極作用。其中主要理由有下列兩點:

首先,憲法應該規定銀行對企業進行貸款時,應根據經濟的考慮──即該項投資是否有利可圖──而不是政治的考慮,並規定這些銀行的經理,應該由銀行董事局從勞動市場中聘用。那麼董事局成員該怎樣組成?羅默覺得這可以有好幾種辦法。他們可以從銀行所在地區的居民民主選舉產生,也可以用其他方式產生,但一定要避免這些董事變成代表富人的統治集團。

再者,經理人勞動市場的存在,應該有助於銀行保持其獨立性。因為,經理人的名譽和收入(以及日後轉職後的待遇),取決於他經營的成績。因此,銀行的經理們,一方面會抗拒來自政府官員的政治壓力,另方面認真監督向其借款的公司。日本的銀行雖由財政部嚴密管制,但它們的經理都很著重維護其作為借款公司的監督者的角色,而沒有隨便接受來自官方的壓力。原因是經理人勞動市場,是不會忘記原諒壞賬,或者對於經營不善的公司過分姑息的銀行經理的。羅默認為,同樣道理在他的市場社會主義裡也是說得通的。

其他方面的論述

羅默還在書中談到這個代換券經濟方案的一些細節問題,諸如是否容許外來投資,怎樣避免公民賣掉代換券,哪些國家最有可能實行這個方案,等等。總的來說,羅氏的主張是要在避免資本主義式的巨大收入不平等的情況下,保留許多資本主義的制度,藉以剌激公有企業的革新動力。作者很清楚表示,這樣的市場社會主義有個明顯的缺點,即在那些股份公司工作的工人的權利,並不比今天在大企業工作的工人多多少。因此,在一些人眼中,這或許有違社會主義的本義。

羅默雖然一開始便承認這是本探索性的書,因此讀者應該以寬容的態度去讀它。但我覺得書中有一不清楚的地方,即股份制怎樣提高股份公司的革新意慾。羅默只提到主要銀行,而沒有提到股份制在這方面的作用。此外,羅氏又忽略了對社會主義民主的描述,到底社會主義民主與資本主義民主在促進經濟發展方面有何異同?由於羅默是個學院經濟學家,我們或許不應強求他去回答這個問題。

總的來說,我覺得這部書關於社會主義經濟的觀點頗為新穎有趣,其中應有可取之處。此外,書中引用了對西方股份市場和日本德國主要銀行的研究,並作出非常通俗的介紹,在西方主流經濟學日趨數學化的今天,這種介紹是極其必要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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