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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以罡風鬥靡風 —兼評梁鳳儀小說

文:何水

《新苗》第27期,199312

近月內地突然刮起了梁鳳儀小說的旋風,惹來好些議論,筆者也湊湊熱鬧,皆因不吐不快。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張德祥先生在「九二中國當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上說:「……世俗傾向,隨著商品意識的強化,構成一種『逐俗去雅』的潮流,在社會上蔓延。」﹝註一﹞時惟去年十月,正好是梁鳳儀作品在中國最大的四川成都書展中被搶購一空,造成了梁旋風效應的月份。這股「梁旋風」恰是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推波助瀾﹝註二﹞,不知張先生有何感想?

事實上,自大陸改革開放以來,就刮過幾回港台流行小說的風潮:先是瓊瑤熱,繼而是亦舒潮,今回來了梁旋風。這些熱潮旋風的而且確為書商、文化販子等賺到了一大筆,可卻苦了文壇上正直諸將,要在大受歡迎與遭受冷落間,任擇其一。幸好歷來就有「文學乃發煩之作」的說法,作家們面對這浮淺風泛濫之際,創作苦無出路之時,正是鍛造不畏孤苦,奮勇抗衡的創作雄心的好機會。從目前來看,最少,我們就能看到文學批評界,於此刻發出阻擋此風的聲音:這就是李公明先生發表於《讀書》九三年第五期上的《批評的沉淪──兼論梁鳳儀熱》。

李公明先生冷靜而又公正地看待目前大陸上刮得正緊的「逐俗去雅」的浮靡之風,他認為梁旋風效應,全賴金錢的力量,哄抬的結果,廣告的效應;至於文學成就,則只有「風格迥異云云」的評語。李先生身陷商品大潮的洪波洶浪之中,仍能如此冷靜地不隨俗,難道不就是正直、嚴肅的文化工作者的榜樣嗎?

在香港,當然也有正直嚴肅的文化工作者,可一向以來,就很少如大陸文化界那樣堂而皇之地論及這些流行小說,一則是因這類小說的讀者,大多是對人生欠缺認識的人,故人們很少把之納入文學的範圍;二則是這類小說只不過是香港眾多流行文化中的其中一種,人們很少把注意力集中其上。故此,從來就沒有甚麼熱潮旋風之類的情況出現(致於這個評價是否公正,則不是本文所論)。大陸近年掀起的這種熱潮旋風,對香港人來說是很奇怪,奇怪為何連這樣的言情小說,竟也登上了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的殿堂,不其然教人憐憫起大陸民眾文化生活枯燥單調的不幸,否則,那裡會掀甚麼熱潮旋風。現在既然連中國文學評論的最高殿堂也來湊香港流行文化的熱鬧,我們不妨於此以一個香港人的身份,談一下梁鳳儀的作品,正好來一個中港呼應,使如李公明先生等人不致太過於孤軍作戰。

梁鳳儀財經小說系列,自八九年四月始,到九二年十一月止,就一共出版了二十五篇,每篇皆再版三次以上。從出版的篇數上,她的確是個多產得驚人的作家,短短不足四年就寫成二十五篇,每篇不少於五萬字的言情小說;從再版數量上來看,她不愧為暢銷小說家。既然梁作品有這樣眾多的讀者,那一定有些能引起讀者們共鳴的地方,否則,不可能這樣一本又一本地讀下去。所以,這裡首先從小說內容方面討論。

梁鳳儀自稱其作品為財經小說,顧名思義,題材是以香港商界營運生活為主。其中的主人翁,不是商界巨子、豪門家族,就是高薪厚職的高級職員。前者有資格享盡榮華,後者最少也能僱請菲傭。這樣的主人翁,當然使人嚮往,引起暇想,這跟一般人羡慕李嘉誠、許願馳騁商場的情緒沒有兩樣。梁鳳儀小說就是抓著這個情緒來大做文章,換言之,是替香港人編織一個現代版的「美夢」。難怪台灣中時晚報「香江筆記」作者易之臨也說梁的作品是:「她的小說「佈景」,似乎全都是用大把大把的「真鈔實銀」堆疊出來的,在這一切「向錢看」的都市裡,讀來另有一種懾人的氣勢……」﹝註三﹞這句話也不就解釋了大陸梁旋風的真實原因嗎?既然大家都「向錢看」,當然都有引起金錢美夢的共鳴感。這樣的話,難道大談金錢遊戲就等同於庸俗?喝西北風才是高尚?當然這裡不是如戴天所說:「傳統上的義利觀,導引一些文化人恥言「阿堵物」。」﹝註四﹞那樣的偏執之見,因為問題不在談甚麼,而在揭示甚麼,表現甚麼。梁鳳儀小說所表現的金錢美夢,彷彿與社會體制關係不大,主要的是個人間的或家族間的爾虞我詐,一個大豪門的成敗,每每繫於私人恩怨,強調個人及命運因素,既不是與社會運作的規律有關,更不是講述與人類休戚相關的經濟生活,而僅僅是作者個人安排的結果。例如在《千堆雪》一書中,那個商場聖手、精明能幹的江尚賢,他的發跡與死後風雨,皆因他個人平生虧欠了三個痴情女子,害死了與其患難的好友,於是,每個人在他死後,訴苦的訴苦,報復的報復,夾纏不清,害得他的女兒江福慧因受仇家情人杜青雲的欺騙而自殺,幸而不死,最後力挽狂瀾,收拾情心。又如《笑春風》中的宋、史、司徒三個豪門,更加是兩代恩怨,情仇難分。司徒峰的妻子宋聖瑜,初戀情人是史雲龍;史雲龍的三個女兒;嫁了勞子均的史俊文、娶了妻的史俊傑、尚在大學的史俊武,分別是司徒家三兄妹,司徒震、司徒巽、司徒菊的情婦、情夫、情人。故事的骨幹是史俊傑與勞子均合謀奪取司徒家的產業,司徒震因愛史俊文而被勞所騙,憤然殺了勞;司徒巽因史俊傑騙她而在他面前自殺;司徒菊因哥哥殺人坐牢、姊姊自殺而傷心過度,竟然害死了史俊武,而史雲龍仍然深愛宋聖瑜……描述以上情節內容的確教人煩厭,真可說是姨媽姑爹,巧合非凡,夾纏得要怎樣複雜,就怎樣複雜。這明顯純粹是為了迎合了香港觀眾追看高潮迭起、奇情刺激的故事情節的趣味,便一味搬弄巧合和複雜關係的事件。結構上複雜紛繁,人物眾多龐大的文學作品,歷來不少,中外均有名篇。但是,若如梁鳳儀作品那樣拙於藝術表現,而又被吹捧得半天高的,卻不多見。梁作品中有許多人物和情節,卻缺乏耐性鋪排,對於那些人物形象更沒有描寫清楚,例如她的《白雲無盡時》有這樣的人物介紹:

「然,她有她的可愛處,秀竹很能忍耐、更夠韌力,不比康慈和我,尤其康慈,做人做事盡皆明刀明槍,動輒快刀斬亂麻的招式應付一總的人與事,要苦忍和死守嗎?決無我兩的份兒。

其實秀竹也不見對方菲哲有何偏見,說到頭來總是情誼深厚的老同學。

只是秀竹可能下意識地有點心理故障。」

本節錄的意思是想描繪阮秀竹的性格,但前後明顯配搭不當。首先作者描述秀竹有她的可愛處,然後卻把「康慈和我」的特點一并說了,接著又不知何故拉出了偏見不偏見,最後又說秀竹有「心理故障」。究竟作者要描繪秀竹那方面的特點呢?她究竟要集中在那個人物上呢?為何「可愛」變了「心理故障」,這種手法還算是舖排嗎?答案是否定的。所以,不得不使人覺得梁作品有生搬硬砌之弊。

此外,梁的文筆很有問題,她在用字遣詞,運句連章方面,尚大大地未符傳情達意的最低要求,就拿上段例句中的「下意識地有點心理故障」來談談:「心理故障」居然用了「下意識」來修飾,無形中宣稱「心理故障」普通是有意識地做成的,這真是要請教作者是那一派心理學說的理論了。再者,原來「心理」會因丈夫舊情人出現而發生「故障」,就真是很奇妙。詞不達意,病句頻生是梁作品的特點,又如下面那個在《笑春風》中的「佳」句:

「少女情懷不只是詩,且是莫明其妙的一篇文章,總之是自說自話,有理無理,通通不管。」

此句用了「不只……且……」的句式,是一個遞進式複句,這種句形所講的事情前分句一定與後分句的性質相同,否則不能採用「不只……且……」,「少女情懷如詩」的確實含義,相信人人都清楚是美的意思,而梁這佳句下的「文章」竟然是由「莫明其妙」來修飾的,那麼兩者的性質豈不是相反了,接著的「有理無理,通通不管」就更加不能與「詩」作銜接了。看來梁小說的文采,真真迥異得神奇了,連病句也是佳句!不過也不可以說梁小說毫無佳句,例如在《昨夜長風》中,小說形容女主人公乘飛機逃婚到加拿大時竟用上「踏長雲,過山岳,遠走異邦。」的確豪氣干雲,然而這是否符合主人公的心境,就顯得沒有考慮過了。這種好耍小聰明,好舞弄古詩詞佳句的作風,不但散見於各小說之中,更明顯是見諸於每一書的名稱上。假如人們拿起《千堆雪》時,總也猜不著,原來這名目只跟女主人公居所有關,而非概括全文的點睛之筆。這樣隨意拈來,不加考慮的寫作風格,的確迥異得可以了!稍有嚴肅態度的作家,也不會如此膽大妄為吧?難怪李公明先生說:「總的感覺是一種匆忙寫就的平面感──深度消失。」﹝註五﹞

筆者也如李公明先生那樣,無意對梁鳳儀小說作深入的研究。事實上,人們也很難作深入的研究,因為「深度消失」,讀者們只要稍作閱讀,都會很容易在內容及藝術技巧上得到以上的見解。所以寫到這裡也毋須再說了。現在最要說的是,過往的瓊瑤熱、亦舒潮均來自民間,這是中國大陸長期禁制文化自由的結果,所以刮不同於大陸官方文學的風潮,乃是民眾不滿的投射。今日則大大不同了,無論是「批評的缺席」、「批評的沉淪」,還是吹捧哄抬的「風格迥異」,都反映了大陸社會的問題,文化圈中既有人跟隨商品大潮順流推波,製造輿論,又有人在狂風浪湧中奮起而戰。于此風浪中,官式雜誌《文學研究》帶領風潮,大力吹捧梁鳳儀小說,它可以說是扮演了急先鋒的角色,為中國文壇隨落塗上了胭脂,更為那些正直嚴肅的文人作者製造了障礙。故此,我們應鼓勵一切真正勇敢的文化工作者,迎接挑戰,既要在文學創作上堅守原則,又要在評論界中,動著筆桿子,不畏孤苦,在墮落風潮泛濫的文壇,吹起陣陣正氣之風。浮靡膚淺風刮遍了中港台,難道我們不也可以罡風刮向中港台嗎?朋友們,我們一起努力吧!

註一:擇自九三年一月《文學評論》,156頁。

註二:同上,首頁及封底。

註三:擇自台灣版《長夜春風》後序。

註四:擇自明窗出版社《千堆雪》的序言部份。

註五:擇自《評批的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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